论起这贾府里的风气,原也不是那等清白严整的门第。东府里贾珍、贾蓉父子俩全没个长幼尊卑,聚赌宿娼、欺男霸女;那薛家大爷薛蟠,也是个终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绔。这府里的爷们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还嫌不足?便是那有体面的长辈,年轻时谁没有几桩风流债?如此家风,倒纵得琏二爷觉得:横竖大家如此,我又何必独善其身?
难怪历经风雨,见惯世情的老太太今次见状,只是怪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老太太这番话,听着是轻描淡写,内中却大有乾坤。她老人家岂会不知这其中龌龊?然则她看得分明:这深宅大院里的爷们,自小锦衣玉食,哪个不是这般德行?她这般轻拿轻放,并非真觉得此事无妨,实是深知这高门大户里的积习难改。将那“世人都打这么过”挂在嘴边,便是将这丑事化作了寻常——既然世代如此,又何必苛求琏二一个?这话里透着的,是过来人的圆通与无奈。老太太何尝不疼凤丫头?只是她更明白,在这朱门绣户里,若要事事较真,反倒难以立足。她这般论断,既保全了孙儿的颜面,又暗里点破了这世家大族金玉其外之底色。那“馋嘴猫儿”之言更是精妙,既道尽了男子本性中的那点不堪,又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纵容,仿佛在说:这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又何须大惊小怪。
再说备受委屈的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宝钗也过来相劝。这时琥珀过来传老太太的话:“知道平儿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替她赔不是。”平儿方好受了些。宝玉过来让平儿到怡红院来。袭人原与平儿就要好,自然极尽安慰,宝玉因为金钏之事整日不乐,他平素对姐妹身旁大丫鬟都是极之喜爱,他喜平儿是位极聪明,极俊俏的女孩儿。只因平儿是贾琏之爱妾,又是凤姐心腹,宝玉从来不愿对她像他对鸳鸯、金钏等那般亲近。今日发生此事,宝玉甚是心疼,他在旁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吧!”平儿儿觉得好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道:“我们兄弟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赔不是是应该的。”
宝玉他见平儿哭泣后妆容残乱,便忙忙地张罗为平儿安排更衣妆奁,并亲自侍奉她理妆。他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今日竟得在平儿跟前稍尽片心,是意中不想之乐;悲的是这样一个人,偏生于如此命途,落在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之间。他先是建议平儿用紫茉莉花粉扑脸,称其轻白红润,异香袭人;又取出自己亲手制作的胭脂汁子,盛在白玉盒子里,色泽鲜艳,香气清雅。他恳切地对平儿说:“铺子里卖的未必干净,而且颜色也欠佳。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唇上,足够了;用一点水化开,抹在手心里,就够拍脸的了。”
平儿捧着那白玉盒子,指尖触到盒壁的温润,鼻尖萦绕着胭脂清雅的香气,眼眶不由得又热了。自嫁入贾府,夹在琏二爷的粗鄙与凤丫头的威势之间,终日如履薄冰,事事谨慎周全,哪里受过这般细致妥帖的疼惜?宝二爷这番举动,纯然是一片赤诚,不含半分轻佻,那份小心翼翼的体贴,竟比女子还要细腻。他瞧着自己的眼神,满是怜惜,没有丝毫亵渎,倒像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珍宝。平儿心里暖融融的,只觉得心里委屈与慌乱,都被这股温情悄悄抚平了。
她对着铜镜,用细簪子挑了一点胭脂汁,轻轻抹在唇上,那颜色鲜而不艳,润而不腻,果然比铺子里卖的强上百倍。转念一想,宝二爷素日待袭人,想来也是这般光景吧?袭人姐姐在怡红院,不必受这般夹板气,有宝二爷这般疼惜着,事事替她周全,连贴身用度都是亲手打理,那般日子,该是何等舒心自在?
平儿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来。同是府里的丫鬟,袭人偏能得这般良人相待,虽未明媒正娶,却早已是宝二爷心上要紧的人,往后的归宿,想来也不会差。可自己呢?往后仍是要在这是非窝子里熬着,不知何日是个头。这般想着,她对着镜中的妆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暖意里,终究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凤姐生辰这天,贾琏与鲍二家的私通之事,在贾母的调停下,以贾琏当众向凤姐与平儿赔罪作结。然而贾母无从预料,贾琏心中的芥蒂并未消解,凤姐的性情也一如从前,二人之间暗涌未平,日后还将掀起更大的风浪。而那鲍二家的,因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自觉颜面尽失,竟上吊自尽。她本是个名声不佳的男仆之妻,既属自尽,贾府上下也无人将她一条性命真正放在眼里。
恰值秋分之后,黛玉旧疾复发,这日比往常又重了些,只在潇湘馆中静养。宝钗顶着小雨,前来探望,见她病势沉沉,黛玉又对病情悲观,便以柔言劝慰,又论及这病症的根源,说起药方中人参肉桂太多,恐助火为患,不如每日晨起,用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粥,最是滋阴补气。黛玉抬眼望着宝钗但觉其神情恳切,竟无半点虚情假意。一时之间,万种思绪涌上心头,她不觉垂下头去,心中暗暗感叹: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漂泊至此,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缕浮萍。旁人面上虽好,谁肯这般真心为我计长远?她今日这一番话,竟比那亲姊妹还知疼着热。可见往日,竟是我一味痴愚,白与她疏远了这许多年……”
黛玉衷心说道:“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那日秋霖初霁,窗外的天虽未全晴,却已透出淡淡的光来。黛玉送走宝钗,独坐窗前,望着檐角残滴零零落落地滴着,心里竟觉得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她想起这几年自己因“金玉”二字,不知呕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如今想来,倒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宝姐姐待她,原是真心,只是从前总存着三分疑忌,把那好意也看作了假。如今这点魔障一破,连这秋窗风雨,听着也不觉凄凉了。
后来黛玉回想这一日,常觉得是自己在荣国府里心境最明朗的一日。从此往后,她与宝钗再无不和,连那“金玉”二字,也再不曾在她心里起过波澜。她所悲的,只是自己的身世;所叹的,只是与宝玉那一段无父无母做不得主的姻缘。至于宝姐姐,她只当她是姐姐,再无别的想头。
若有人到了这时候,还只管替她记着从前的旧怨,替她恨那“金玉良缘”,那便是错会了她的心了。
秋去春来,又过一载。宝玉心中始终记挂着琪官,不时悄悄前去探看。眼见琪官到了倒嗓的年纪,久不登台,那副清亮的好嗓子已如蒙尘的明珠,黯淡了下去。宝玉每见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便如针扎般歉疚,总觉是自己当日引他相识,才累他至今日境地。这日从蒋玉菡处回来,那份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枯坐房中,将相识的权贵在脑中过了个遍,思绪最终粘在了北静王水溶身上,王爷待他亲厚,且地位尊崇,若有心转圜,或能为蒋玉菡谋一条生路。然而这求人之事,一想便觉千难万难,话该如何开口?情份又值几斤几两?宝玉素来在这等实事上怯懦,单是想象独自面对水溶陈情,手心便已沁出冷汗来。
彷徨间,忽有一缕旧忆飘入心间:那年前水溶曾笑言,让他可带妹妹探春来府中与王妃相见。这念头一起,竟如溺水时抓住浮木。带着妹妹同去。这个想法让他莫名心安了几分。仿佛有探春在侧,那王府的深廊高宇便不再那么令人惶惧;与王妃见面叙话,也有了正当由头,待妹妹与王妃在后堂说话时,自己单独向王爷叩求。如此一来,既不必让妹妹知晓这难以启齿的伶人之事,自己似乎也凭空借得了几分胆气。
这荣府贾赦,虽为长子,当年却被褫夺了执掌荣府家业身份,毕竟还是袭了爵位,虽身无官职,可享有朝廷俸禄。身为一个有崇高爵位和地位的老爷,其职责本应是修身齐家,成为族人表率。可他好色贪欢的性子却比少年人更甚十倍,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终日与她们饮酒取乐。府内人背地里皆赞老太爷当年有先见之明,不然这家早被他给败了。
贾赦每日晨昏定省,少不得要来贾母上房走一遭。这日,他踱步进来,正逢鸳鸯捧着漱盂、巾帕,在一旁伺候贾母漱口。只见她身着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行事却稳妥从容,递送东西,眼到手到,悄无声息,贾母一举一动,全仗她眼色应承。
贾赦一旁坐下,一双眼睛便似粘在了鸳鸯身上。他素日也知道母亲身边这个丫头是个尖儿,却未曾这般细细打量。今日觑着,但觉其行止端庄,不似那些轻狂流荡之人;眉眼间一股清气,更兼一份不怒自威的稳重。贾赦心下暗忖:“往常竟没发现,这鸳鸯竟是这等绝色,更难得的是这股子沉稳劲儿,怨不得老太太一刻也离她不得。”
他这里正自胡思乱想,那边鸳鸯已服侍完贾母,垂手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不觉。贾赦越看越爱,那心内便如揣了个活兔子,突突地跳个不住。他暗想:“若得此人放在屋里,岂不比那些妖调婆子强十倍?一则颜色好,二则她是老太太的心腹,那体面尊贵,自是不同。自此,这念头便在他心里扎了根。每逢请安,他那眼风便只在鸳鸯身上打转,越看越觉称心,那谋娶之心,也一日盛似一日了。
贾赦自此存了那非分之心,回到自己房中,坐卧不宁,只思量着如何了此心愿。他素知那邢夫人是于这些事上最是愚犟,且一味顺承丈夫以自保的,便将她唤至跟前。贾赦也不迂回,开门见山道:“我瞧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那丫头甚好,你去找老太太,就说我的意思,要讨她来做房里人。”
那邢夫人听了,心下忖度了一回。她本是填房,门楣不高,又无亲生儿女倚仗,在这府中全仗着顺从贾赦,方得几分体面。如今见丈夫如此说,便想道:“一则,此事若成,自是显我能为,叫他愈发倚重我;二则,那鸳鸯是老太太第一个得用的人,若收在房里,岂不连带着老太太的体己消息也都知晓了?于自家大有裨益;三则,那鸳鸯素日稳重,不比那些妖娆的,来了或能与我同心,倒也省心。”想到此,邢夫人非但不劝,反生了几分兴头,忙堆笑应承道:“老爷眼光自是好的,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我瞧这主意很是。一个大老爷,要个屋里人,就是老太太也未必驳回。我这就去寻个机会,与老太太说去。”
贾赦见她这般爽利,心中大喜,又道:“你此去,须得好言劝说。只怕那丫头害臊,不肯,你便说与我做姨娘,又非外头胡乱厮混,从此穿金戴银,不强过做一辈子丫头?她若应了,老太太那边自然无话。”邢夫人一一领命,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行事。她这般积极奔走,并非为夫妻情分,实则是为自己那点立足之基,甘愿做了这牵线说合的俗人。
那邢夫人先寻了凤姐商议。凤姐一听便知此事断然难成,寻了个借口先躲了开去 。邢夫人只得自家来寻鸳鸯,将那一番“做姨娘、享富贵”的俗套话说将出来。谁知鸳鸯听了,只管低着头,并不答言。鸳鸯心志已决,知此事不能善了,来到园中散心,恰好遇见平儿、袭人。便对二人诉说。
那袭人素日里最是温良恭俭,待上接下无不柔顺体贴,然则她外柔内刚,胸中自有一番泾渭。前番听得平儿悄说凤姐将月钱银子挪出去放贷生利,她虽蒙凤姐平日多有看顾,然遇此等亏德行之事,竟不肯稍作回护,直言不讳说凤姐对钱财没个足厌。今朝又闻大老爷要强逼鸳鸯为妾,她登时道:“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凡有些姿色的,他就不放手!”,平儿则耽心老太太百年之后,鸳鸯仍难逃脱大老爷之手。
鸳鸯决绝道:“到了至极为难,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观鸳鸯此女,真乃府中一等一的烈女子!身处奴籍,却无半分卑屈之态;面对富贵利诱、强权逼迫,竟能守定本心,丝毫不为所动。那贾赦身为荣府大老爷,手握尊卑之权,许以姨娘名分、穿金戴银之福,寻常丫鬟怕是早已趋之若鹜,偏她鸳鸯,心如磐石,眼不迷花,这般宁死不从之决绝,何来半分丫头的怯懦?如此不畏强权的骨气,胜过府中多少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更让那些趋炎附势、苟且偷生之辈相形见绌。
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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