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晌午,王夫人特唤袭人至正房。穿过抄手游廊时,见玉钏儿独自在廊下挡着道绣帕子,袭人便知今日传唤非同寻常。进了内室,但见王夫人独坐在窗下暖炕上,炕几上搁着半盏温茶并一只针线篮。见屋内再无旁人,袭人恭恭敬敬立在炕沿前,却听王夫人缓声道:“好孩子,坐近些说话。”
待袭人侧身坐在炕前那只紫檀绣墩上,王夫人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一下:“你这许多年帮我照顾宝玉那性情怪异的孩子,也是辛苦你了。前日你说的那番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夜。难为你这般细心,竟比我们做长辈的想得还周全。”说着轻叹一声,“论理原该让宝玉搬出园子,可你有所不知——这大观园原是娘娘特旨让他和姊妹们一起搬起去读书的,若单叫宝玉搬出来,岂不辜负娘娘一片美意?姐妹们也会失望,还有老太太那边,这种缘由也是难以启齿。
再说那孩子……”她忽然取过针线篮里半旧的香囊,摩挲着上边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宝玉前日把这个落在我屋里,说是探丫头打的络子。你瞧,他连姊妹们随手做的小物件都这般珍惜,岂会真做出唐突之事?那日凤丫头同我说,见宝玉在潇湘馆外头淋着雨,小厮要送伞他都不许,说是怕惊扰了林丫头读诗。这般痴气,倒也是这般守着读书人的规矩。”
袭人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王夫人接着放低声音说道:“只是……宝玉终究少不经事。便是再知礼守矩,也难免有血气上涌、一时忘情的时候。”她抬眸深深望进袭人眼里,“这便要你在身旁时时警醒着,但凡见他与姊妹们说笑过了头,或是独处时失了分寸,总要适时寻个名目打断才是。”
言至此处,王夫人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转,声气愈发沉静:“日前已让凤丫头将你的月钱添作二两一吊,与周姨娘她们同例。”她见袭人睫羽微颤,又取过一枚青玉压袖搁在她掌心,“这原是我出嫁时带的旧物,你且收着。我那日还和薛姨妈、凤丫头她们说:”宝玉若有造化的,能有你长长远远服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
自王夫人明示袭人将来侍奉宝玉的名分,宝钗、黛玉、史湘云诸人皆来向袭人道贺。最是欣喜的莫过宝玉,是夜,便与袭人在屋内抵足絮语良久。一时兴起,宝玉向袭人发了通对当朝君主、文臣武将之议论,此番言语未免有涉大逆不道,好在袭人本就不甚通晓这些家国是非,倒也未曾放在心上。宝玉先议‘文死谏,武死战’不如不死,复言他心中之死得其所:“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闻的幽僻之处,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死的得时了。”
此语正显宝玉一片私念,盼着他钟爱的诸般女子,眼泪终竟只为他一人而垂。自觉是她们情衷所系之全部,这份将个人快意系于独占一众情愫之上的念想,正是他独有的“痴念”。
次日宝玉闲来无事,想起近日班中新来的小旦龄官唱得极妙,便往梨香院来。刚进龄官房里,却见她歪在炕上,见人进来连眼皮也不曾抬。宝玉素日被女儿们捧惯了的,仍凑近笑央:“你唱段《牡丹亭》的‘袅晴丝’可好?”龄官竟立刻闪身躲开,正色道:“嗓子哑了,唱不得。”宝玉这才认出她就是前日在蔷薇架下画“蔷”字的姑娘,正讪讪时,忽见贾蔷提着个雀儿笼子兴冲冲进来。那龄官顿时眉眼鲜活起来,却偏嗔道:“又弄这劳什子作甚?”贾蔷忙拆开笼门放生,又赔笑要给她请大夫。龄官咬着绢子咳了两声道:“这般毒日头,你且站住!”眼波里却漾着蜜也似的牵挂。
宝玉怔怔望着他俩眉眼间的关切与牵绊,恍觉自己竟是多余的。默默退出院门时,忽见方才放生的雀儿正在檐下啄食,随着翅尖金粉在日光里一闪,那一瞬,他心底如被针挑,幡然彻悟:世间情缘,各有分定。他原不能独占所有女子之悲欢,她等自有其情天恨海,自有命中注定的“债主”去承接那串珠般的泪、那朵绽到荼蘼之笑、那根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凡此种种,原非为他而设。
痴痴的回到怡红院,见黛玉坐着和袭人在说话,宝玉便对袭人长叹道:“我昨晚的说的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是错了,我不能全得。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原已忘了昨晚的话,只当他又在说疯话,可这话到了黛玉耳里,却又别有一番感触:早先我总笑你‘见一个,守一个,恨不得天下好女孩儿的眼泪都汇到你海里’。如今看来,你并非贪心,只是痴得可怜,竟把‘情’字当了‘物’,以为可以包揽收藏。殊不知,情是游丝,是飞絮,是檐前日影,捉不得,握不住;各人缘法,各人寿夭,各人眼泪也只肯还各人的债。
黛玉正想着,忽见史湘云穿戴整齐进来告辞,说是家里打发人来接。宝玉、黛玉便送她出来。湘云眼泪汪汪的,但家里来接人在,又不敢太显得委屈。宝钗也来了,湘云更是不舍。宝钗耽心她家里人回去告她婶娘,湘云回去更加受气,反催她快走。到了二门前,湘云拉了宝玉在旁,悄声叮嘱:“若是老太太记不起,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来接我。”宝玉连声答应了。
湘云自幼失怙,寄于婶娘篱下,虽有亲眷名分,却多受拘束磋磨,难得自在舒心。宝钗素来体恤她的难处,待她周全温厚,既懂她寄人篱下的委屈,又常以实物周济、言语宽慰,于湘云而言,宝钗是姊,更是可托心腹的暖人。这般知冷知热的关怀,在她颠沛的境遇里尤为难得,如今离别在即,前路又是婶娘的苛刻,故而见了宝钗,那份不舍便翻涌难抑。
而宝玉与湘云自小一处长大,皆是性情真率、不循俗礼之人,无男女之防。宝玉素来怜香惜玉,尤疼湘云这般直爽却命苦的女儿,他懂她眼底的委屈,更记挂她的喜乐。湘云深知,宝玉在贾母跟前最得疼宠,且心性赤诚,但凡应允之事,必会放在心上,时时提点;更要紧的是,宝玉懂她对大观园这份自在温暖的眷恋,这份懂得,远非旁人可比。
先前袭人曾代宝玉往 “文华斋” 探望蒋玉菡,此后一段时日,宝玉不便出园,袭人便时常代他前往。一来二往,加之宝玉已告知袭人,琪官那无心女子之天性,彼此少了男女有别的拘礼,倒渐渐熟络了。
天气渐凉,庭中石凳略沁寒意。这日袭人再来,琪官径将她让进东厢居所。三间清舍一明两暗,以湘妃竹帘相隔。正中起居的明间悬着“素心若雪”四字匾,下设松木方桌,两侧各置一圈椅。袭人在右首坐了,桌心供着白菊陶瓶;琪官于左首相陪,透过珠帘,可见隐约可见次间内里素帐半悬,床榻边整整齐齐叠着件云纹直裰,自是卧寝之所。西次间则竹帘高卷,露出屋内紫檀木琴案,案上瑶琴丝弦如银,琴穗犹带着登台时的胭脂痕。地面铺着青砖,洒扫得光可鉴人。
宝玉忧心琪官寄居师兄阴松生处生计困顿,便时常遣袭人送物接济。起初多是银两,后来怕琪官寂寞,便拣些可赏玩的珍奇物件让她一并带去。宝玉自小深得宠爱,老太太、父母长辈、外戚亲友及府外达官贵人所赠珍奇异宝不计其数,向来都由袭人妥为收存。他的心思是:让琪官先拿去赏玩,待腻了便可变卖度日,倒也两全其美。
每次琪官都是再三致谢后收下,此次亦不例外。只是收下后,他却忽然开口:“姑娘可知,我唱戏这些年,也攒下些积蓄,原不必靠二爷接济。” 见袭人面露困惑,琪官续道:“相处日久,知姑娘是可信之人,有件事想话与你知。” 袭人闻言侧过身,目光落在琪官秀丽的面庞上,默然颔首,静听下文。琪官缓缓道:“我在忠顺王府这些年,偶尔会无意间听到王爷与来访的皇亲贵胄、心腹密友闲谈,他们似对贾家在内的江南几大世家颇怀敌意,此事本非私人恩怨,乃前朝宿怨。”
袭人不觉蹙眉:“如此说来,你此次出逃,王爷追至贾府,倒添了层私人恩怨?” 琪官点头道:“正是,如今已是双重怨怼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忠顺王爷权势熏天,贾府日后吉凶难料。此事我断不敢告知二爷,只因他性情纯良如水,天真烂漫,若是听闻此事,难保不会一时呆性发作,闯出祸来。如今他屡屡赠我这些珍宝,我只好先收下,权当是以防万一,若将来真有变故,也好有些个物件防身。”
说着,琪官起身示意袭人随他入内室,从榻下取出一只樟木箱。掀开箱盖,只见这些日子袭人带来的银两、珍玩一一码放整齐,一件未少。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纸,袭人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是份物件清单,每件底下皆注着日子。望着满箱珍宝,再看琪官凝重神色,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大石。她既感念琪官之谨慎与一片苦心,又为贾府的处境暗自心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重回明间落座,袭人端起茶杯却未沾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心头翻涌着方才琪官所言的凶险,忽然想起当年秦可卿离世前给王熙凤托梦的旧事。
如今琪官既对自己推心置腹,这份全然的信任让她动容,自平儿密告后一直自怀心事的袭人,庆幸有了一位可商议之人。袭人便也不再隐瞒,缓缓将那桩秘事讲了出来:“琪官你有所不知,当年蓉奶奶临终前,曾给我们二奶奶托过一场奇梦。” 她压低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梦里蓉大奶奶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贾府虽眼下繁盛,终究逃不过盛极而衰的道理,还叮嘱二奶奶早为后虑,多置些祭祀产业,也好为日后子孙留条退路。
后来大小姐元春被册封为贤德妃,举府同庆,看似是泼天的荣耀,却恰恰应了蓉大奶奶‘盛极’的警示。” 袭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自那以后,我便时常暗自忧心,可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鬟,见识不多,既想不出半分周全之法,更不敢对二爷提起,他天性纯善,向来不知世事艰险,如何经得住这般沉重思虑?万一露了口风,或是惹得他哭闹着要寻说法,反倒徒增祸端。”
这番肺腑之言,与琪官的忧虑不谋而合。二人各怀心事、都为贾府前途暗自焦灼,此刻卸下心中防备,彼此距离也因这份无需言说的共情,悄然拉近了一层。
这年贾政被点了学差,贾政出行后,宝玉在园中更加纵行旷荡,光阴虚度。这些天妹妹探春感了风寒,宝玉不时殷勤探望。这日正要前去,探春丫鬟翠墨送来一幅花笺,宝玉一看,原来是探春说身体已愈,发起建立诗社。宝玉看了,不觉喜得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着后面。刚出得门来,便见两个婆子抬着两大盆白海棠,说是芸二爷打发人送来的。自打上回宝玉托他领着三姑娘在城中逛了一遭,二人便比往日更熟络亲近了几分。那贾芸是个伶俐人,常借着领花匠进园栽树种花的由头,得空便来怡红院与宝玉说会子话,也不时寻些时鲜花草、清雅盆景送来,这怡红院里,倒常有他捎来的几分新鲜意趣。
宝玉一脚踏进秋爽斋,但见案上笔墨盈香,几案间错落铺陈着素笺,探春已邀了黛玉、宝钗、迎春、惜春二妹,环坐一堂,笑语盈盈。李纨最后到。探春身着杏黄襦裙,眉目间英气中透着几分雅致,笑言:“今日既为诗社初聚,便当有个雅号相称,方不负此风雅之事。”遂自号“蕉下客”,众人依例取别号,黛玉因居潇湘馆,竹影婆娑,名“潇湘妃子”;宝钗则取“蘅芜君”,以应其居所之清芬;李纨自谦为“稻香老农”,迎春、惜春亦各得其趣,分别以“菱洲”、“藕榭”为号;宝玉则领了“怡红公子”。定社名“海棠”,首咏即景,限“门”字韵。宝玉虽非诗中圣手,却也倾心投入。众人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毫疾书,一派天真烂漫之态。不多时,诗成,或清新脱俗,或含蓄深沉,皆显各人心性才情。李纨细细品评,以宝钗之诗为上,黛玉次之。
且说袭人见宝玉看了字帖便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正好后门婆子送来贾芸孝敬的两盆海棠花,赏了婆子回到屋里,又找碟子盛宝玉送史湘云东西,便问丫鬟们那缠丝玛瑙碟子。由此为话头,丫鬟们说笑起来。秋雯说起那日宝玉孝心一动,送老太太、王夫人桂花那事,道:“夫人收到喜欢,当即赏了两件衣裳,衣裳是小事,年年都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晴雯听了说道:“呸,没见过世面的,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哼了一声:“一样这屋子里的人,谁又比谁高贵些不成?把好的给她,剩下的给我,我才不要。”秋纹问道:“好的给谁了?”晴雯笑道:“我告诉了你,莫非你退回给夫人不成?”秋纹大道:“哪怕给了这屋子里狗剩下的,我也只领太太的恩典。”
一众丫鬟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哈巴狗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空就拿我取笑。”秋纹连忙笑着赔不是。想当初晴雯怒斥袭人,字字如刀,那是真动了气性;如今这一屋子的嬉笑嗔骂,却只是闺阁中无拘的日常闲趣了。
这袭人因深得王夫人信任,凡有赏赐,往往先得眷顾。晴雯素来心高气傲,见此情形,心中难免郁结。秋纹虽性情憨直,却也懂得言语分寸,一句“只领太太的恩典”,既守住了礼数,又暗含对晴雯计较之心的微讽。至于众人笑指“西洋哈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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