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月色下那一僧一道的影子,便不时在心中浮现:一个癞头跣足,一个跛足蓬头,远远走去,衣袂在风里飘着,却听不见脚步声。耳边仍是那道人一句话:
“去时由它求来,归时也须它自己肯走。”
夜里宝玉睁开眼,屋中一灯如豆。宝钗已睡下,呼吸轻细。麝月在外间,也无甚声息。窗外秋虫断断续续叫着,忽远忽近。他披衣坐起,摸了摸胸前那块玉。玉凉得很,仿佛不是贴身之物,倒像刚从深山冷石上取下来的一般。
自此以后,宝玉夜里常不能睡。白日里仍旧如常,只是到夜深人静时,许多旧日梦影便一层一层浮上心头。最先浮起的,是多年前秦氏房中那一场梦。
那时他年少,不知世事,误入太虚幻境,见了那许多册子,听了那许多曲子,只觉字句凄清、音调哀怨,却全不明白其中深意。如今记起,竟似一盏盏灯,早在前头暗处点着,只是他那时眼里尽是繁华,哪里看得见。
他记起薄命司中所见。那册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其判云:“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如今这十六个字,却像从雪里一点一点露出来。停机之德,是宝钗;咏絮之才,是黛玉。一个以德自持,一个以才伤身;一个在雪中埋没,一个在林中空挂。原来她二人的命,在那时已并列写下。
宝玉想到这里,心口一紧,不由转头看了看宝钗。宝钗睡得很静,半边脸隐在帐影里。她这些日子比从前清瘦些,眉目仍是端正温和。白日里她理家、看账、煎药、缝衣,从不多说一句苦。这样的人,原该得一个安稳丰足的日子,偏偏同他守在这紫檀堡小院里。宝玉心中一痛,轻轻低下头去。
又过几日,他偶然听见街外有人唱曲,声音极远,听不真切。那调子一起,他心里忽然一震,竟想起太虚幻境中所闻《红楼梦》曲。那《终身误》一句一句,像隔着多年尘雾,又重新响在耳边: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他默默念到“空对着”三字,手中的茶盏几乎拿不住。他并非不知宝钗的好。正因知道,才更觉这三字冷得彻骨。眼前人是山中高士,是晶莹白雪;只是他心底另有一处寂寞林,早被泪水浸透,连根都拔不出来。
宝玉想:“若只因我心不在此,便说宝姐姐是虚名,这话太薄。她这些日子的饭、药、灯、衣,事事周全照料,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只是曲中所言‘空对着’,虚空不在她,而在我方寸之间。”想到这里,反比先前更难受。
他又想起那《飞鸟各投林》曲中几句: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分离聚合皆前定。”当日听时,只觉凄凉,也记不真切。如今想来,林妹妹一生的眼泪,贾府一场的兴衰,姐妹们的聚散,竟无一不照着那曲子应去。元妃娘娘归不得家,二妹妹不得良缘,三妹妹远隔风波,四妹妹早入冷境,凤姐姐机关算尽,巧姐几经险厄,湘云云散水流,妙玉终被尘污,大嫂冷守一生。一个一个,虽各有性情,各有挣扎,到头来却都像飞鸟食尽,各投其林。原来贾府盛衰、众人悲欢、自身起落,从来不是偶然风波,而是一场早已写定的大梦。众人皆是梦中人,苦苦纠缠、痴痴贪恋,唯有他这一块入世顽石,本就不属于红尘,待梦尽缘了,自当醒来归去。
宝玉越想,越觉身上发冷。他并不敢说自己已经看破。他只觉从前那些以为能留住的,原来一件也留不住。花留不住,人留不住,园子留不住,老太太留不住,连自己胸前这块玉,也未必是自己的。
这夜,宝钗醒来,见他仍坐在窗下,便轻轻起身,给他倒了一盏温水,道:“又睡不着?”宝玉接过来,道:“惊着你了?”宝钗道:“没有。只是你这样夜夜不睡,身子如何禁得住?”
宝玉低头看着水盏,忽然道:“姐姐,你可曾觉得,从前许多事,像早已有人写下了?”宝钗手微微一停。宝玉又道:“咱们只是在里头走了一遍。”
宝钗静了片刻,道:“即便有人写下,也要人一日一日走过。纸上写一个苦字,和人真吃一日苦,究竟不同。”
宝玉抬头看她。宝钗道:“你心里想着什么,我未必全知道。只是我知道,老太太是真疼你,林妹妹是真同你要好,袭人、麝月也是真跟着你吃过苦。若只说都是梦,倒辜负了她们这些真心。”
宝玉听了,心中大恸,他想,我又如何不知,你持家有度、温柔体贴,无半分过失;麝月不离不弃、勤恳相伴,受尽流离苦楚;小院清净、衣食无忧、人事安稳。世人眼中,这便是我劫后余生最好的归宿,是多少落魄人求而不得的安稳。因而半晌才道:“正因是们的真心,我才觉得还不起。”宝钗没有说话,只把水盏往他手边推了推,道:“还不起的,也先喝了这盏水。夜深了。”
宝玉依言喝了。宝钗看着他喝完,才将盏子收了,仍旧回榻上躺下。她没有再劝,也没有追问。宝玉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宝钗不是不懂他的远意,只是她仍愿把这一盏水递到他手里。这比不懂更叫他难受。
自此以后,他愈发少说“来年”二字。宝钗说来年春天可在墙角添两株花,他只说:“今年这几株也罢了。”麝月说入冬前替他再做一件棉衣,他只说:“这件还穿得。”袭人来送鞋,说过了年再给他做两双,他也只道:“不须忙。”
众人只当他性情愈发淡了,唯有宝钗听在心裡,知他一句一句都不肯往远处去。
秋尽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院中梧桐叶落完了,枝条空空的。宝玉常在树下站着,看那枝影落在地上,像几笔枯墨。有时他想起太虚幻境中那句“看破的,遁入空门”,心里便微微一动。那一句原是应在四妹妹身上的,只忽觉这“看破”二字,并非一人之命,倒像是整部大梦到头时留给人的一声冷钟。
这一动并非欢喜,也非解脱,倒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唤他。他不敢立刻应。屋里还有宝钗的灯,麝月的脚步声,袭人送来的软底鞋,江玉韬留给他的书画。还有许多亏欠,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所以他仍旧留下。只是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如从前那般,把留下认作归宿了。
入冬之后霜寒日重,每夜紫檀堡窗灯长明。宝钗从不催宝玉安寝,每日亲煎安神汤药,案头温茶常备;麝月几番劝奶奶惜身,宝钗只淡淡拦了,一语不多盘问宝玉心底郁结。
这一晚北风穿窗,纸窗簌簌作响。宝玉独坐窗下,手捧一盏温水久久不动。里间帐幔低垂,原以为宝钗早已睡熟,忽闻帐内一声轻语:“水冷了便唤我更换。”
宝玉身子一颤,低声应道:“姐姐竟尚未安歇?”宝钗静半晌,方缓缓开口:“方才浅寐片刻。明日天若放晴,那件旧灰氅拿出去晒透,夜里风冷,出门总要披上御寒。”
宝玉低声:“衣裳尚好,不必劳动。”宝钗道:“缝补一两处,再穿一冬无碍。”
“一冬” 二字入耳,宝玉心口骤然抽痛。他此刻方才彻悟,宝钗哪里浑然不觉?这些时日自己闭口不提来年、凡事只守当下,她字字句句偏提点明日、秋冬、来年,不是强求,是明知他心已飘远,仍守着一份人间温厚,默默为他筹算烟火生计,不肯先戳破这层薄纸。
他从前总暗自宽慰:我安分吃药穿衣、守在家中,便是不叫她伤心。此刻方知,这般勉强相守,才是最深的折磨。宝钗一剂剂熬药、一针针缝衣、一夜夜伴灯,皆是对着一个心不在此的人耗尽心神;她这样好,我却仍不能把心交给这人间;我若再留下,便是日日受她的好,日日还不起。若迟迟不走,便是日日消耗她一片无瑕真心,受恩却无以相报,亏欠只会越积越重。
留,负她一生光阴;走,负她一片深情。拖延不过是自己怯于辞别。今夜尘缘便该了结。宝玉静坐良久,心绪反倒沉定。他轻放茶盏,移步至床榻之前。帐帘半掩,宝钗背身向内,一只手露在衾外,指尖微微蜷缩。他俯身,轻轻将那只手妥帖纳入被中。宝钗未动,呼吸却细了几分,宝玉立在榻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半句不吐。多说一句宽慰,便是多添一重牵绊,徒增她落泪煎熬。
转身至书案,宝玉将水盏放下,轻轻走至案前,磨墨,取了一张素纸。停了半日,终究只留下寥寥数字:
“我本顽石,归彼大荒。卿自珍重,勿以为念。”
书毕,他将笔搁下,望着那几行字,心中反倒空了。他脱下胸前通灵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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