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的丧事既毕,薛家母女心境渐平。这日,薛姨妈过府来瞧王夫人,顺道领着宝钗给贾母请安。贾政恰也在座。
请安已毕,宝钗自往潇湘馆探黛玉去。薛姨妈便让莺儿捧上两匹新得的江南绸缎,孝敬贾母。贾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如水的缎面,点头说好。薛姨妈在旁随口闲话道:“这料子虽好,若论鲜亮厚重,终究不及当年甄府里送来的那些上用的。”贾母听了,手中微微一滞,转头向贾政道:“是了,甄家那案子,后来到底如何了结的?倒一直没听你细说。”
贾政其实早得了消息,只是不忍提起,见母亲忽然问及,面上不由露出几分迟疑,只含糊道:“已是……结案了。”贾母见他神色,道:“但说无妨。姨太太在这里,原不是外人。”贾政这才低声回道:“罪名仍是‘亏空官帑’。甄年兄……被判了发往宁古塔,在吉林将军属下效力当差。”贾母默然片刻,又问:“那他太太呢?”贾政道:“甄年嫂……决意随行同往。”贾母转向薛姨妈:“姨太太是晓得的,当年先帝在位时,甄家便曾有过亏空,那时节,你们薛家、我们贾家,还有几家世交,都曾帮着填补过,才算渡了难关。谁知如今竟落到这般地步。”贾政垂手立着,又补了一句:“今朝无人敢出面相帮,都怕平白沾上上助力隐匿财产罪名。”
贾母听罢,语气沉沉道:“宁古塔那地方,岂是寻常人能熬得住的?天寒地冻,四野荒芜,北地风雪能刮掉人一层皮,平日里吃的是粗粮野蔬,住的是土坯寒屋,别说甄家太太是金尊玉贵的世家主母,便是寻常男子,到了那苦寒之地,熬上三五年也得磨去半条命。他们夫妇这一去,前路茫茫,怕是再难有返回之日了。”贾母又问:“南京那边的府邸、家眷、产业,还有那上下几百口人,如今怎么着了?”贾政眉头紧锁,低声道:“府邸已由朝廷收回。田产、财物等悉数抄没,皆已造册登记,估价后发卖,所得银两尽数归入内务府。”言罢略顿了一顿,见贾母仍凝目望着自己,方继续低声回道:“府中判定无罪的家眷及非奴籍的仆从,只没收私财,已驱逐出府;其余在册奴仆,造册价按人头折价十两,已在金陵……于市上召人承买,出价高者得之。”贾母听了,口中反复喃道:“十两……十两银子……”目光怔怔的,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当晚夜深,贾母房里的灯还亮着。院里上夜的婆子们见光透窗纱,知道老祖宗还未安歇,皆屏息静气,不敢惊动。
是日过午,鸳鸯至二老爷书房传话,道老太太请。贾政不敢耽搁,忙随她过去。
进了内室,鸳鸯悄然掩门退下。贾母略一颔首,贾政方在下首凳上坐了。静默片刻,贾母方缓声开口,神色端凝:“我思量了一夜,主意已定。东府与你兄长那边,我管不得许多;但荣国府咱们这一支,凡各处要紧的管事,连他们夫妻一并算上,不拘是家生子里头的,或是太太、凤丫头陪嫁带来的,还有各房有头脸的大丫鬟们,一概都放出去罢。”贾政一怔:“放出去?母亲的意思是……准他们自去?”“不,”贾母摇头,“是将死契销了,还作良民。”贾政沉吟:“此事倒不为难。只是……一下散了这许多人,各房里使唤的人手怕是要周转不开了。”贾母目光沉静:“我料想不至于。咱们家向来待下人宽厚,彼此间自有情分在,原不单靠一纸卖身契约束缚人心。”贾政听了,默然点头。
静了半晌,贾母忽又想起一桩,添道:“还有一桩,就说我作主,让琏儿正经摆两桌酒,将平丫头收了房,抬作姨娘。所有这些,你只悄悄去办了,不必声张。”贾政起身应了,并无多言,静静退了出来。一路走着,心底却暗自敬服母亲这番仁厚周全的思虑。
不过几日,贾母明言要放的那些人,陆续都收到了由二老爷亲自递来的“放良文契”,并附有官府盖印注销的原本卖身契。众人接过文书,心中各有思量:有那等老实本分的,只感念主家恩德浩荡,叩头不止;亦有见识明理的,如林之孝之辈,除却感激,更深知主子此举背后的保全之虑,心头反添了一重隐忧。然大体果然不出贾母所料,一应管事当差,反倒比往日更谨慎勤勉;各房大丫鬟,也无一人就此求去。唯赖大夫妇年事已高,乐得借此恩典回家颐养;另有一人,却是宝玉跟前得用的茗烟。
这茗烟年纪虽小,性子最是活泛。近日因常在外头走动,竟暗地里结识了一位身世堪怜的女子。那女子原是西城东闹市口针线铺家的女儿,因家中遭了变故,孤苦无依。茗烟与她偶遇几回,不觉存了一段心事,却又深知自己身为家奴,前途不由己定,正是进退两难、暗自焦灼之际,忽一日,那“放良文契”竟递到了手中。他呆呆望着那纸文书,心头先是一空,随即轰然一热,恰似久困暗室,陡见天光。当下里,那些踌躇煎熬顷刻间有了出路。他默默收拾了少许衣物,悄悄来到宝玉书房门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也不与众人一一辞别,只将那文契仔细贴胸收好,转身便悄悄出了角门,投往那自由之地去也。
却说宝玉房中的袭人与麝月,也各自领了那纸文书。袭人接在手中,心头却未起什么波澜。她一介丫鬟,于老太太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未能明白,只当是主家额外的恩典。然而这恩典于她,实是轻若飘尘。她一生最大的念头,不过是天长日久、安安稳稳地服侍宝玉,照料他起居,知他冷暖。这纸“放良文契”,若意味着离开这府第、离开宝玉,于她反倒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她心里,那纸旧契约所系的,不是身子的拘束,倒是一生安稳的着落;如今这新文书所许的,反是她不敢也不愿去想的飘零。
后来府中有人私下议论,说袭人见了放良文书竟不欣喜,是天生做奴婢的命,失了立身的骨气。更有甚者,将她平日待主子的恭谨周全,说成是摇尾乞怜的奉承。话被麝月听到,传到袭人耳中,她只低头不语。她想:何为有骨气?难道非要像宝蟾那般轻狂放纵、目无尊卑,或是学坠儿眼孔浅窄、手脚不净,才算吗?她自幼受教,为仆之道,贵在“忠”、“诚”二字,这与低眉折腰、唯命是从原是两回事。她自知性子温顺,但从未为巴结过主子,颠倒是非过。老太太说她“心地纯良,恪尽职责”,这话她是记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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