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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五回 梅妇抱儿捧檄辞亲 薛氏陈情缄书归骨

小说:

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作者:

砖娃

分类:

古典言情

梅府那边,自宝琴出阁后,夫妻恩爱。梅砚修本系书香世家,自幼饱读,只因数年父辈外任,婚期迁延。如今大事已定,心无旁骛,越发刻苦用功。是年春闱,三场试毕,殿试传胪,竟中了第二甲第八名进士。阖府上下,无不欢喜。

梅府择日开宴,遍请亲友。贾政携宝玉、贾兰、贾环三人同往道贺。席间觥筹交错,梅翰林亲自把盏,与贾政叙起年谊旧交,谈笑甚欢。宝玉见那梅砚修虽是新科进士,却无半分矜骄之色,待宝琴温存体贴,待宾客谦逊有礼,心下暗暗替宝琴欢喜。贾兰素喜读书人,与砚修论起经义,彼此投契。贾环跟在兄长身后,并不多言。

未几,吏部铨选,梅砚修以进士出身,未留馆选,奉旨外班,签发贵州荔波县知县。那荔波地处黔南,万山重叠,苗瑶杂处,乃烟瘴边瘠之区。亲友闻之,多有替他抱屈者,砚修却坦然道:“圣人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边地亦王土,蛮民亦赤子,但行其志,何分远近?”宝琴在侧,闻言默然不语,只低头理其行囊。

临行前一日,宝琴抱着襁褓中儿子,乳名瑞郎来到荣国府辞行。贾母见宝琴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缎披风,面容比出阁时丰润了些,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着。她先给贾母端端正正磕了头,又将瑞郎抱至榻前。贾母接了孩儿在怀,细细端详,见那孩子眉目清秀,鼻梁高挺,活脱脱一个小梅翰林,不由得满心欢喜。

宝琴侍立一旁,等贾母逗弄够了,方轻声道:“老太太,孙女婿新授了贵州荔波县的缺,后日便要携眷赴任。今个来,一则给老太太请安辞行,二则想着老太太疼爱一场,临去前,总要抱孩儿来给老祖宗瞧瞧,也算是替梅家给老太太磕个头。”

贾母闻言叹道:“贵州?那可是万里之遥了。”她望着宝琴,满目慈爱。良久,只缓缓道:“你自小随你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原不是那等恋着闺阁、离不得家的孩子。如今跟了姑爷,好好过你的日子去罢。只是那边烟瘴重,天又潮热,瑞哥儿还小,寒暖饥饱,处处要经心。姑爷那边,你也要善自宽慰。新科进士分发边省,并非冷遇,朝廷正是要历练他,他日必有重用。”又道:“你梅家门风清正,姑爷又肯上进,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宝琴一一应着。一时王夫人、李纨、黛玉等都过来了,见了瑞郎,无不喜欢。黛玉抱着瑞郎逗弄了一回,笑道:“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琴妹妹当日站在雪里、抱着红梅的神气。贾母望着众人欢笑,默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我三丫头探春的儿子,恐怕是没福分抱上一抱了,我这亲重外孙儿,也好几岁了。

薛家这边,老苍头持着宝钗所书的讯息,遍行江南一番,暗中终访得实情:当年甄英莲五岁遭人拐走后,又逢家中失火,宅邸尽付一炬;甄老爷心灰意冷,便随二位云游僧道出家而去,其妻封氏只得归居娘家,多年思女心切,终日以泪洗面。老仆又将那拐子的底细一并探清,王三这些年依旧操着伤天害理的拐卖营生,已迁至一条名为‘后宅巷’,的两进院落居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老苍头将地址细细记下,回程便一并禀明了薛蟠,交差复命。薛蟠得了这信儿,一时倒没了主张,遂归家找母亲、妹妹商议。

薛姨妈听了先叹了口气,道:“人也死了,她爹又出了家,只苦了那封氏娘子。”薛蟠站住脚,粗声道:“妈,妹妹,我虽是个浑人,可也分得些好歹。香菱跟了我这些年,我到后来没善待她,如今人没了,她那遗愿,我总得替她圆上。灵柩送回没二话,我打发老苍头再去一趟,多带银子,务必办妥。”宝钗垂眸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薛姨妈道:“这是正理。好歹……好歹让她知道女儿的下落,香菱虽说落得这般光景,到底也算回她娘身边了。”说着又拿帕子拭泪。

薛蟠又道:“还有那拐子王三,我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香菱一辈子叫这人害了,如今他倒安安生生住着两进院子,吃香喝辣。依我性子,趁早带了人捆了他送官清算!”

宝钗这才抬起眼来:“送官不难,难的是以谁的名目去告?”薛蟠一怔:“什么名目?他拐了香菱,甄家便是苦主,咱们把李三人名地址告诉封氏,她径直上官府举告抓人便是。”宝钗摇头:“此举固然直截了当,可哥哥忘了当年为争抢香菱,与那冯家的官非?凡提及香菱,官家便或问及那事。”薛蟠额上见汗,喃喃道:“那……那难道就这么罢了?”

宝钗静了一晌,道:“不是罢了。只是不必劳动封氏。王三这些年一直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苦主应不止香菱一个。似这等积年人贩,身上不知背着多少案子。只消把他的姓名、住址、恶迹写成一纸,拣个生面孔往应天府衙门一递,衙门见了,断无不查之理。他那院子里的营生,哪能经得起官府翻?到那时,王三便是自作孽,不可活。薛蟠猛一拍大腿:“着啊!我正想说这个!”薛姨妈在旁也点头,道:“对,先替香菱报了这仇,再把她送回她娘身边。”

果然不出宝钗所料,应天府接了匿名帖子。时府中正积历年未破拐案数宗,府尹即差人往后宅巷捕拿王三。当于其宅后院中,搜出被拐幼童两名,又有身契、账簿诸般赃据。王三无可抵赖,供认不讳,遂收监候审。未及定罪,王三自知罪不容诛,竟先于狱中自缢而亡。

消息传至薛家,合宅上下即刻料理香菱灵柩南归之事。

宝钗心下忖度:薛蟠虽系香菱名分之夫,然后头种种冷落辱詈,终是负彼良多。今令其往见封氏,彼必羞惭难当;若仅遣仆从护送,又似薛家全无敬惮,以归骨为常役,岂不更凉其心?思来想去,只得与母亲商议。

薛姨妈听罢,叹道:“你哥哥是不济事了。可香菱到底是咱家的人,这最后一程,总得有个正经主儿送她才像。”宝钗道:“薛蝌兄弟为人敦厚知礼,待人最是真诚。若请他代兄一行,既不废礼数,亦见诚意,母亲看可使得?”薛姨妈连连点头:“他倒是个妥当孩子。”及至唤来薛蝌,具告其事。蝌并无半辞推却,慨然叹曰:“此薛家当尽之心也。弟必亲往。”

大事既定,宝钗独坐灯下,展素纸于案,欲代薛家修书一封,付薛蝌携呈封氏,备述香菱在薛门十年之始终。

此信须周至:不可过哀,恐封氏益增凄怆;薛蟠后来所为,亦宜婉辞以表,勿使封氏迁怒薛门。盖宝钗与家母待香菱,实有真情,此意不可不达。且当略陈歉意,兼述贾府诸人对香菱怜爱之忱。自其弱岁入薛门、稚怯如雏,及至命名“香菱”、随园中姊妹习诗识字、温驯静好,一一须细述之。拐子王三今已伏辜,甄家之仇庶几可雪;香菱弥留之际忽忆父母,道出乡关姓氏,念念惟在归骨故园,临终犹唤“娘”不置。此亦当书之,使封氏知女虽亡,思母未尝一日忘也。

宝钗援笔,蘸墨欲书,良久,竟不能下一字。忆昔香菱学诗,眸中欢喜满溢;随侍园中,黛玉授以章句,一字一诵,郑重如对至宝;及至病笃,骨立形销,犹强颜慰人曰:“我无事,但懒耳。”……此等情状,书之于纸,封氏览之,将慰耶?抑更痛耶?香菱一生,欢愉无多。其数年之安,薛家予之;其后半之厄,亦薛家予之。今人已逝,此信欲为薛家谢罪乎?为香菱述恩乎?宝钗竟不能辨。

灯花结而复爆,案上素纸,依旧空空。以宝钗之才华,竟亦不知从何处落笔。及至更阑,宝钗终将此书草成。念封氏或不通文墨,遂易为浅言,期其听诵能解。

封氏夫人妆次:

薛氏宝钗谨奉书,托从弟薛蝌恭呈左右。其人言语和缓,夫人听之,或不至劳神。

宝钗与夫人,素未谋面,亦无片言往还。然宝钗识英莲十载,亲若姊妹,直至其临终之时,方知其为姑苏甄氏之女也。今执笔欲陈其事,而斯人已逝,临纸哽咽,不知当从何说起。

英莲初至薛家,年可十二三,怯怯然手足无措。问及家乡父母,惟俯首摇头,自言自幼为拐子所苦,朝夕打骂,养至数年,方携出转卖,竟连姓名年岁一并忘失。

家母怜其孤弱,留之身侧,使执洒扫。彼时渠身量未足,着旧人衣则裙裾曳地,每提裳徐行,见者之无不恻然。家母为易新裳,渠摩挲再三,竟夜不肯解去,流落以来,未尝身着完帛也。此等光景,至今历历在目。

越明年,宝钗为渠取名曰“香菱”。渠甚喜此名,每呼之,辄嫣然以应。宝钗偶诵唐人“菱歌清唱不胜春”句,遂以名之。当日只道了那寻常春色,今思之,孰料菱歌一阕,却唱尽她半世炎凉。

后家母见渠性情温驯,举止娴雅,吾兄薛蟠亦怜其楚楚,遂择日为渠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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