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边还在酝酿南迁避祸之时,千里之外的塞外,每当日落黄昏之际,常有一人独坐玉门关城墙之上,内心充满悲凉。这边是当年姑苏甄士隐府旁葫芦庙的小沙弥,后来金陵应天府的门子鉴尘,他被贾雨村找借口充军塞外已过十载。
十载风沙,早磨尽了鉴尘往日的机伶狡黠,只余下一身枯槁与满心麻木。粗布囚衣上下叠着补丁,早已不复当年在应天府当差时的洁净。当年为攀了附贾雨村,递上护官符,自以为能觅得一条出路,到头来却落得个充军塞外、永无归期下场。
这日暮色渐浓,朔风透骨,鉴尘正自瑟缩,忽闻城下呼唤,却是守官把总有请。急入营帐,只见三位官员端坐,虽满面风尘,而衣著齐整,腰悬金牌,赫然是督察院的人。为首者见他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不禁一怔,问道:“你便是当年应天府门子鉴尘?”鉴尘躬身道:“正是罪人。”那官员上下打量一番,道:“不必惊慌,我等奉命前来,提你回京问话。”
鉴尘闻言,大惊失色,不知所措。那官员又道:“你只将当年薛蟠打死冯渊一案所知所见,从实道来,并当堂指证贾雨村。若能如此,不但免你苦役,还可将功折罪,放你还乡。”鉴尘听得“还乡”二字,心头大震,这二字他在梦中念了千遍万遍,不想竟有实现之日。当下跪倒叩头道:“罪人愿随大人进京,但凭大人做主。”
原来,忠顺王素与贾府不睦,自当年为琪官之事与宝玉结怨,更添嫌隙。只是贾府有元妃为靠,一时奈何不得。今元妃已薨,圣心偏信忠顺王,王遂暗中罗织贾府罪状。探得与贾府交厚之贾雨村,当年曾任应天府,所断薛蟠人命一案,颇有徇私枉法之处。且贾雨村乃贾政、王子腾举荐升迁,若能先拿其开刀,必可牵连出贾、薛、王三家。
此前,曾令人参奏,圣上仅降其一级,盖因元妃在日,未便深究。如今元妃既去,忠顺王大权在握,便遣人细查此案,果访得当年经手之门子鉴尘发配塞外,另有一案之知情者石呆子流徙尚阳堡。遂分头遣人提解。铁证已在人手,雨村之逍遥岁月,怕是快至尽头也。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孙绍祖虽将迎春死因一手遮得严实,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先是孙府几个老成的仆妇,私下里悄悄说起奶奶生前的光景、临殁时的形貌,话里话外,竟似有无限委屈。这话传到大同街市上,三三两两,便成了话柄。又兼孙绍祖素日酗酒无度,动辄打骂下人,早有与他结怨的,将这话传到了官场之上。未用多久,竟传入都中。
这日,贾政在书房闲坐,忽有旧日同僚来访。寒暄几句,那人吞吞吐吐道:“闻得贵府二姑娘……在大同那边,殁得有些不明不白。”贾政闻言,默然久之,方问其详。那人只道外头风言孙绍祖虐待妻子,生生把人折磨死了。贾政送走来人,独坐良久,心头沉重。他想起那日吴信使支支吾吾的神色,又想起兄长那句“看什么?人都没了”,心下已然明白七八分。可明白又如何?迎春已死,孙家远在大同,贾府如今自顾不暇,难道还能跨府追凶不成?他长叹一声,只将这事埋在心里,连王夫人面前也未提起,告之不过是多一人伤心罢了。
贾赦那边,也不知从何处听得了风声。自此以后,他再不提迎春二字,仿佛这个女儿从未存在一般。只是每逢夜深人静,偶尔会梦见迎春幼时的模样:扎着两个小髻,怯生生地喊他“爹爹”。醒来时,枕边竟有泪痕。可到了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贪财好色、耽于货利的贾赦。
鸳鸯隐忍多时,这一日终是按捺不下心头那股悲愤,将这话说与老太太听。她岂不知,无异于在她心上再剜一刀?贾母听毕,那份悲痛立时现于面上,却不曾哭出声,只静静坐着,良久沉默,陷于凝思。
迎春之逝,于惜春心上,是一道看不见的创痕。她自幼过到荣府这边时,元春早已入宫,相伴最久的,便是迎春、探春与她三人。然探春性情豪爽,常往宝玉、凤姐处说笑;唯迎春静默温婉,与惜春最是相得。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迎春待这位小妹,更是无微不至。
及至凶信报至,惜春面上虽无甚悲戚,心下却如刀绞。她不愿在人前垂泪,只默默往贾母处禀过,欲往净月庵暂住几日。贾母知其心意,也不多问,便命人妥帖送去。在庵中静居数日,惜春日伴青灯,夜听梵呗,与静慈师太对坐无言,倒也得了片刻清宁。
待迎春的事稍稍平息,贾政便择了个清静日子,往东院来寻贾赦。贾赦正歪在书房榻上,翻着一本闲书,见贾政进来,便坐起身,命人看茶。贾政在他对面坐下,寒暄几句,便将话头转到正题上来。
“大哥,愚弟早前原有件大事要与兄长商议。可偏偏咱们二姑娘……”贾政说到此处,长叹了口气。住了口,只是摇头。贾赦听了,也默然半晌,方道:“这也是那孩子的命。罢了,你有话只管说罢。”贾政点点头,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愚弟自上次外任归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近日更觉精神短少,难当差事。因此想着,不如趁早辞了这官职,回金陵老宅去养息几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亲那边,愚弟已禀明过了。老太太的意思,也是让咱们早作打算。”贾赦听了,捻着胡须,半晌不语。他心下明白,什么身子不爽利,不过是托词罢了。老太太既已点了头,必是朝中有什么风声,老二不便明说而已。他也不追问,只慢慢道:“既是老太太的意思,那自然是该办的。只是……咱们这荣府一族,是都走,还是只你们二房回去?”
贾政道:“自然是都走。老太太在,咱们岂有分开两处的理?”贾赦点了点头,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望着窗外沉吟了许久,方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偌大个荣府,上上下下这许多人,说走就走……你容我再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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