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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七回 梅府求聘琴卿待嫁 诸芳偕聚芳园同欢

小说:

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作者:

砖娃

分类:

古典言情

初春这日,荣国府正门大开,仪门外早早便有穿戴整齐的仆妇等候。原来,是梅翰林家郑重请动了一位有体面的官媒,前来行纳采之礼。那媒人衣着光鲜,身后跟着的小厮,恭恭敬敬捧着一对以红绸系住,象征信义白额大雁。

一应事务由薛姨妈主理,贾母与王夫人则以太上长辈与干娘的身份,于荣禧堂正厅受礼。媒人满面春风,先向贾母、薛姨妈等道了万福,口中便是一篇早已备好的赞词,无非是“天赐良缘”、“金玉相连”等语,盛赞梅家公子砚修才品端方,与宝琴小姐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薛姨妈心中虽觉完了一桩大事,面上却只谦辞道:“小女陋质,恐难匹配令郎高才。”几番礼让后,方端庄应允,命人收下了那对作为信物的大雁。贾母坐在上首,含笑看着,这桩拖延已久的婚事,总算开始。

紧接着便是问名。媒人郑重请取宝琴小姐的年度八字。薛姨妈早已备好,将写有宝琴生辰的庚帖交与媒人。那帖儿封得严实,由媒人捧回梅府,置于宗祠祖先位前,焚香占卜。次日梅家便备好了纳吉之礼,除婚书外,另有几色精巧吉祥的礼物,一并由媒人送至贾府。薛姨妈与王夫人细看了,心下大定。到了纳征大礼那日,梅家将备好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至荣国府。但见朱漆礼盒、描金箱笼,一抬接着一抬,从仪门直排至前院。打开来看,里头赤金首饰、绸缎裘皮、礼锞银两、喜饼海味,各色物品无不精美丰足,王熙凤虽在病中,也强撑着与平儿出来,帮着薛姨妈、王夫人一同验收、登记造册。并将迎亲那日定于三月初二。

为了方便主持宝琴婚事,薛姨妈带着宝钗初春便暂时回到贾府,为就近宝琴,和宝钗还是住在在园子外面,靠贾母那座院子里。自己的妹妹出嫁,薛蝌回来帮忙张罗原来薛蟠的书房里住,帮忙张罗。而已经和他订了婚的邢岫烟,也暂且回来李纨处。那孙绍祖在京候缺落选,将不得不回大同依旧去当他的指挥使,迎春也得随行,故贾母以宝琴婚事为由,派人将迎春接回来住些天。孙绍祖心中不快,碍于老太太,也只得允了。故此迎春也暂住紫菱洲。李纨见姐妹们都在,也将李纹、李绮叫回来相聚。一时间大观园里又热闹起来。

去年宝钗、迎春、李纹、李绮、邢岫烟等相继离园,偌大一座大观园,便如一夜北风过,骤然空寂冷清下来。入了冬,寒气侵骨,园中景致也换了颜色,山石寂寂,池水凝滞,一派萧疏气象。

凤姐的病,自中秋后便再未见起色,反有沉重之势,平儿日夜在榻前伺候,荣国府内宅的担子,便沉沉压在了探春肩上。她日日随着王夫人、李纨理事,晨起即至,深夜方归,娇妍的脸上也染了薄霜似的倦意,言语行动间却更见果决利落,只是望见自己往日读书作画的轩窗时,脚步会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寂寥。

贾母自甄家被抄的噩耗传来后,心境便郁郁不乐,常独自坐在暖阁里,对着烛火出神。宝琴极是乖巧,便日陪在老太太身边,或轻声细语说些南边的风物,或静静地陪着下一盘棋。她面上仍是明媚笑意,心里却似藏着云雾漂浮。这待嫁的光阴便被拉得绵长,陪伴贾母,于她倒成了一种温暖的寄托。

那惜春自经历了抄检大观园的纷扰,越发将世事看空,性子也更加孤僻。她常独坐蓼风轩,对着尚未完成的长幅《大观园行乐图》画稿,或是几卷冷僻的佛经,一想便是半日,除了来访的静慈师太,几不与外人交接,偶尔远远望见人,便如惊鹿般避开了,园子里只与枕翠庵的妙玉,倒还偶有清谈。

黛玉原是爱散不喜聚的性子,如今园空人稀,天寒地冻,她素日畏冷,嗽症也易起,便更少出门了。除了定省之礼,终日只在潇湘馆内,或拥炉看书,或对窗临帖。值此清寂之时,宝玉来得却比往日更勤,二人或围炉夜话,或共读一首新诗,窗外是北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灯花轻爆,成就了许多无人打扰、心意相通的静谧时光。

独有史湘云,性情还是那般活泛爽利,耐着性子打发了些时日。或寻李纨闲话,又往探春理事厅上去凑个热闹,找袭人做做针线,或去潇湘馆搅了宝黛的清静。无话时便各自散了,园子里声息渐稀,一个冬天竟也这般消磨了大半。

不提旧年史湘云如何闷煞,单说宝玉听袭人说宝钗与薛姨妈回来了,连忙穿衣往潇湘馆叫黛玉一同去,不料说是已经去看薛姨妈了。宝玉便转身来,彼时初春天气,他沿沁芳溪西岸快步南行,脚下青石板径扫得干净,溪冰初泮,细流叮咚绕着青石,偶有几尾小鱼拨着碎冰游过,岸旁衰草下早拱出星星点点的嫩黄草芽,沾着晨露润润的。不多时行至柳堤,嫩条垂在溪面轻轻拂动,搅碎了溪中云影。前面便到了溪流闸口边的南角门。守角门的婆子见是宝玉,连忙行礼,宝玉摆手免了,抬脚出了园门,外头便是荣国府的抄手游廊,廊下阶边也疏疏生了些新草,红廊映着初春淡蓝的天,暖风卷着院角腊梅的余香,走到薛姨妈院子,穿过前院,便听到宝钗与黛玉说话声。

宝琴即将出嫁的消息,早已在府里传开,那些为婚事预备的朱漆箱笼、往来忙碌的陌生婆子,都像无声的宣告。黛玉自然为宝琴高兴,可那份高兴底下,却压着一块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的石头。宝琴与她,何其相似。都是少年失怙,客居亲戚之家。如今宝琴的母亲又病着,无法亲身主持。可宝琴又是何等幸运。她有嫡亲的姨母薛姨妈挺身而出,为她上下打点;有贾府这高门大户,乐意做她的娘家,将一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给足体面。那她自己呢?这念头像一枚细针,在心头最软处轻轻一刺,她也有心疼她薛姨妈,也曾得她“必为你做主”的暖心承诺。薛姨妈待她再亲,终究只是曾经客居的亲戚,她愿做主是否能得到老爷、太太的同意?

宝玉听见正是宝钗温和的声音:“……妈妈自然会料理妥当。你只安心养着身子便是。”宝玉加快脚步,刚至门前,便听里头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接上了话头,那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妈和姐姐这般操劳,我……我原是替琴妹妹欢喜的。只是眼见着这满院的喜庆,有时不免想到……”正此时,门外传来宝玉的声音“是宝姐姐吗?我可来得巧了!”屋内的人声立刻停了。旋即,宝钗稳重柔和的嗓音迎了出来:“是宝兄弟?快进来吧。” 莺儿已从里边打起了帘子。

宝玉迈步进去,只见薛姨妈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黛玉便挨在她身边,薛姨妈一只手正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拍着。宝钗则站在炕桌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本红纸册子,像是礼单。三人面上都带着笑,只是黛玉双眼儿似乎有些微红,见她进来,那笑意在唇边漾开,却不如宝钗那般舒展自然。宝钗放下册子,含笑看他,“这阵子园里冷清,你怕是早闷坏了。”宝玉目光落于宝钗身上,数月未见,她竟褪去几分少女的娇憨灵动,越发丰润端雅,沉稳练达。宝玉不敢多看,先上前给薛姨妈请了安,又朝宝钗作揖,这才挨到黛玉那边椅子上坐下。

荣国府里连日热闹,贾母的心境也随这满院喜气舒展开来。这日她特意唤探春过来,命鸳鸯捧出一大包银子,嘱她只管安排园里姊妹的宴聚,好生款待,不必省俭。探春领着众人谢过恩,便日日在园里张罗,时常安排姊妹们相聚一处。彼时探春理事愈发娴熟自信,调度安排井井有条,竟俨然有几分凤姐的利落风范,连平儿看了,也暗自心里折服。

众人似都隐隐有了预感,知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回这般齐整的相聚,个个心里都暗自珍惜。不似往日那般在园里各处闲游嬉闹,只愿凑在一处,说体己话,道家常笑谈。姊妹们尤爱聚在探春的秋爽斋。探春素性疏阔,斋中那张大案最是相宜,大家或围坐案边,或随意趴坐,既不显得逼仄,也无空荡冷寂之感,反倒添了几分骨肉相依的亲密。斋中门窗尽敞,院外的融融春意丝丝缕缕漫进来,绕过相聚的人影,与这一众或将各赴人生新途的女儿家相映相融。阵阵笑语穿堂绕梁,清朗朗的,竟将满心愁绪的迎春、日渐孤僻的惜春,也暂时拉回了旧时大观园里那一段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光景。往日的烦忧、日后的迷茫,都被这片刻的欢洽暂且掩去。

这日晌午,一众姊妹陪着老太太用了中饭,席间老太太兴致极好,饭后老太太休息,众人便往秋爽斋来。此时的探春行事更见周详,亲往栊翠庵请了妙玉前来,又特意邀了鸳鸯、平儿、袭人相伴,竟是不分主仆、一同行乐之意。此番聚首原是为宝琴出阁助兴,故而宝琴坐了正中,宝玉随意坐于她左手边。探春拉过鸳鸯,让她挨着宝琴右手边坐了。自宝琴来府,便长住贾母房中,与鸳鸯朝夕相伴这些时日,鸳鸯对她这一去,心底也满是恋恋不舍。宝玉生来最喜的,便是与一众心意相投的女儿们欢聚一处,只愿这般光景是场永不散的筵席,故而这几日里,他竟是比旁人更添几分欢喜。

宝玉侧身瞧着满面喜气的宝琴,忽然笑着对众人道:“恐怕在座的,只有我和宝琴姐姐的未来夫婿,曾有过交往。”一语落罢,屋里霎时静了下来。众人果然都未曾见过梅砚修,便是宝琴自己,也只是远远隐约见过一面,故而个个凝神屏息,都想听听这位梅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连宝琴也含着浅笑,目光里满是鼓励,催他往下说。

宝玉便将那日贾政带他、贾环与贾兰往梅翰林家赴会,梅公子邀他至书斋闲谈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回,又连连夸赞梅公子器宇轩昂、谈吐清雅。宝琴坐在一旁,听得垂眸含笑。李纹闻言,轻声问道:“那梅公子写的文稿,宝哥哥回来可曾仔细读过?”宝玉做了个鬼脸,笑道:“梅公子学问太渊深,我竟读不大懂。不过我和他闲话那些江南的风土人情,倒说得上几句。” 说着转头看向黛玉,笑谑道:“这些江南说辞,可都是从你那里偷学来的。”一语惹得满室之人都笑了起来,黛玉也抿唇含笑。

宝钗含笑环顾一圈,问道:“咱们姊妹里,下一个该轮到谁了?”李纨听了,便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探春,打趣道:“官媒人来提亲的,怕是要把咱家的门槛都踏平了。”众人闻言,皆笑将目光投向探春。探春只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点矜持的笑意,并不接话。李纨忙又补道:“不过呀,都教太太给婉言挡回去了。”宝钗顺着问:“这却是为何?” 李纨笑道:“这缘故,你得问鸳鸯。” 鸳鸯便轻声接话:“老太太发了话,说‘舍不得’。” 袭人在旁听见这句,心里倒是暗自一松。她总记着当年秦可卿托梦给凤姐时那句“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谶语,生怕探春出嫁便又去了一春。

宝玉早已站起来,走到探春身边,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高声道:“我第一个赞同老祖宗!”探春笑着拂开他的手,道:“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说。你且问问云妹妹去,她叔叔家下月就回京,怕是有人要回府待嫁了呢。”宝玉一听,立即转身走到史湘云面前,眼巴巴问道:“当真?”

史湘云先是一怔,随即双颊飞红,伸手在宝玉肩上轻捶一下,嗔道:“又来冤我。叔叔回京是真,家里提过亲事也不假,可哪里就急到‘待嫁’了?偏三姐姐说得活灵活现,倒像我明日就要出阁似的。仔细我告诉老太太去,说你们尽会欺负人!”说完自己先撑不住,笑出声来,那爽脆的笑声带着几分英气,惹得满屋人都笑起来。她又朝宝玉仰一下头:“你既这般好奇,等叔叔回京,自个儿问他去!省得在这儿瞎猜。”

宝玉心中实为湘云欢喜。他与那卫若兰本有数面之缘,又觉二人品貌相当,堪称良配。此刻便站着说起那桩旧事:“前儿我骑马往北静王府去,半路遇上若兰兄带着他们一队人,鲜衣怒马地从后头赶上来,招呼说话,若兰兄一副大丈夫英雄气概。”卫家与贾家原是世交,座中姐妹亦有曾见过的,纷纷点头称是。宝玉笑道:“我都不敢与他多谈,怕露了怯,马骑得不如他稳,弓也拉不开他那般满。回来想着,梅公子那些经济文章学不来,趁着年轻,学若兰兄练一身骑射功夫总还使得。便带了茗烟,偷偷去练射箭。”

他说得兴起,竟起身比划起来,如何挽弓,如何发力,末了如何不慎扭了筋,一瘸一拐蹭回怡红院的狼狈模样,学得活灵活现。众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宝玉还叹道:“箭没学成,回来倒挨了袭人一顿数落。”惜春便问:“袭人姐姐说你什么?”宝玉学着袭人平日温柔又无奈的口吻,细声道:“说我‘又瞎逞能’”。

大家目光便都转向袭人,只见她边笑边摇头,却说不出话來,只拿眼望着宝玉,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宝玉却又添了一句:“所以说呢,文有梅公子,武有若兰兄,独我是个最没用处的。”这话原是宝玉一贯的自嘲戏语,可此刻说来,却不知怎地触了实处。满屋的说笑晏晏,戛然而止,竟一时无人接话。

倒是坐在最边上,平素当着众人最少话的惜春开腔道:“二哥哥不要这么说,依我看……”她声音不高,却让满屋都静心来听。“这世间万事,都讲个‘缘法’与‘位份’。佛经里说,勤行其道无分大小,各尽己心各守其宜。梅家公子是那经世的文星,卫家哥哥是护国的武曲,这是他们的位份,也是他们的缘法。二哥哥你的位份,”她轻轻顿了顿,目光清冷地看向宝玉,“便是坐在这锦绣丛中,受用这太平清福。文星照拂,天下少些冤狱;武曲镇守,边疆不起烽烟。这两样都有了,才供养得起这满园的富贵、诗书、还有我们姐妹相聚说笑的这一晌光阴。若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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