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霜痕的一辈子都在装。
假装自己有异能,假装自己不需要治疗,假装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装着装着,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异能者。
但是,她明明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自然地装下去了……
栗霜痕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思考。
她好久没有睡过安稳的觉了。
自从她谎称自己觉醒了异能之后,再也没有过。
一个普通人想要装异能者,是很困难的。
意味着她受的所有伤都必须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觉,意味着她的能力必须达到可能被称之为异能的地步。
末世造就了她刻在基因本能里的弱肉强食观念,所以她必须撑着,必须假装她很厉害。
所幸之前有人帮她治疗。
“雌母……”书念站在门外,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
栗霜痕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扯到了后背和肩膀处的伤口,疼到吸了一口气才压住表情,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书念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仰着脸看着栗霜痕,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雌母,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栗霜痕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一下肩,弯了一下嘴角:“雌母有些累了。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书念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雌母,你要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迈着小步子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觉得有些奇妙,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叮嘱要照顾好自己。
走廊另一头,书笙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对细微的声响向来敏感,尤其在夜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尾巴搭在床沿上,尾尖微微蜷着。
雌母今天心情很不好。
喝了一瓶营养液就回房间了。
一直没有出来。
走廊里栗霜痕开门时带出的那一缕气流裹着一丝极淡铁锈气息的味道飘了过来。
书奕也没睡,靠着床头坐着。
书笙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怒意:“你早就知道雌母去做什么了,是不是?”
书奕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每天出去是去做什么——那些晶石是怎么来的——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书笙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音,“你什么都不说。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们的付出,也不说雌母的付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书奕的声音很平静:“她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我没说。”
“你根本就是表面关心她,其实恨不得她死在外面——”
书奕打断他,语气毫不客气:“书笙,你不是讨厌她吗?那你现在在着急什么?”
书笙猛地僵住了,“我——”
“你不喜欢她……如果真的不关心她,你怎么一直关注着她的房间……”
“别说了,你知道什么?!她对我不好,对我们都不好……”书奕没能说下去,转开脸去不看书奕,声音闷闷的:“……你管我。”
“忘记过去吧,书笙。”书奕叹了一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一直回头看那些事了。不用钻牛角尖。”
书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尾巴慢慢放松下来,尾尖垂在地板上。
是啊。
应该放下了。
“你让我忘记?”书笙声音哑到书奕几乎听不清。
“这些小事,不至于……”
书笙打断他的话,“至于……至于啊……”
这些事情怎么不至于……
这些不是大事吗?
他不应该思考这些事情吗?
他长到这么大,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那颗弹珠碎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大哥得到过雌母的很多礼物,可他没有……
那颗弹珠,甚至是他没有出生前雌母给他的……
他甚至有时候无法分辨,那到底真的是雌母送给他的,还是大哥为了哄他开心骗他是雌母送的……
这么多年,他得到的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母爱。
断断续续。
时好时坏。
他即使身在其中,也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他只是……只是想判断一下这份唯一的爱到底是真是假。
不应该吗?
难道不应该吗?
书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书奕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书笙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是大哥错了。”
书笙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躲开书奕的手。
大哥……
雌母很好,对吧。
雌母……对我们好一点吧……
再好一点吧……
第二天清晨,书笙换好衣服,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栗霜痕房间门口。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书笙抬手准备敲门的动作顿住了。
“雌母?”
没有回应。
左眼皮跳了跳,书笙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台上方一小片没被遮住的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栗霜痕躺在床上,额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他弯腰伸出手,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烫。
深紫色的瞳孔里突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转身跑出去,端了一盆凉水回来,拧了一条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把被子角重新压好。
雌母……
书笙把凉毛巾翻了个面,重新叠好搭回栗霜痕的额头上。
雌母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怎么办……
发烧了应该怎么办呢?
书笙突然听到了雌母似乎在呢喃,他凑近了一点。
“……郁禾……”
郁禾。
郁禾……这个名字……好耳熟……
书笙眨了眨眼睛,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书奕房间的门,直接推了推还没醒的书奕。
“雌母发烧了。”
书奕猛地睁开眼睛,蹙眉,没说一句话,下床,推门。
“大哥……雌母她为什么还要选择我们……”
听到书笙的话,书奕脚步猛地顿住,“书笙,雌母喜欢我们。”
因为喜欢我们,才愿意做那么危险的工作。
书笙是一个很小心眼的幼崽,他总把爱看得太重,把恨也看得太重。
把雌母看得太重。
但是他能要求一个幼崽心里装着别的什么东西吗?
幼崽生活里本就只应该有雌母啊。
他也只是一个幼崽啊。
书笙好不容易接受爱可能就是时好时坏的,他也认为爱就是时好时坏的,突然,又变了。
爱突然变成了怜惜,尊重,变成了不求回报的付出。
书奕想,书笙又开始不自觉地对比了吧。
把他一开始得到的爱和后来的爱比较,和现在得到的爱比较。
会得到什么结论呢?
书奕也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书笙会疯掉的。
不要再丢下我们了啊。
雌母。
于是,委屈变成了恨,不甘变成了恨,那点微不足道的在意,也变成了恨。
明明,一开始没有那么恨你的,雌母。
“雌母应该是伤口感染了,必须马上送去医院,”书奕直接打开光脑,叫了最近的救护车,之后嘱咐书笙,“把书念叫出来,不用管睡没睡醒,直接叫,让她跟着雌母去医院,医院安排陪护必须有雌性在场。”
“可是书念只有六岁……”
“不用管,直接叫。”
“你也跟着去……”
书奕犹豫,“大哥……我和雌母……”
“我眼睛看不清楚,去陪护也干不了什么,你去吧。而且书琮从今天开始起的三天大概都会很难受,我陪着他。”
书笙咬了咬牙,点头。
书念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出现在了救护车上。
看着已经被送上救护车的雌母,书奕终于松了一口气,立马推开书琮的房间。
书琮蜷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马上要蜕皮了。
不知道书琮需要几天。
没有雌母精神力安抚的蛇形幼崽蜕皮时会很危险。
书墨蜕皮时一直狂抓自己的皮肤,几乎要把鳞片成片撕下来,是他们几个人中蜕皮最为凶险的。
之前雌母就算有精神力也根本不愿意帮助他们,更别说她本身便没有精神力。
书奕转过身,就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了。
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头发乱蓬蓬的。
“书墨?你怎么起这么早?雌母发烧了,书笙和书念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你……”
书墨没有动,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书琮。
“放心,雌母既然答应要治好你,一定不会食言的。”
书墨蹙眉,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条细长的墨色小蛇从门口游了进来,尾巴尖上勾着一只几乎有它半个身子大的布袋。
布袋被拖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晶石互相碰撞的声响。
书墨的蛇形停在了书奕脚边松开尾尖,布袋的口敞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晶石。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这些晶石的数量,少说有上百枚。
“你从哪里来的?!书墨,你什么时候又去地下矿场了?”
那条墨色的小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回了人形。
书墨蹲在书奕面前,深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是抬起头看了书奕一眼,点了一下头。
书奕攥着布袋边缘的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书念默许了?她——她和你同岁——她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书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书奕攥紧的拳头。
我也想帮雌母。
我也知道书念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雌母。
书念只和书琮亲近,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他们三个因为讨好雌母把刚破壳的书琮丢在家里,书念那时正好去领家庭补贴,因为不放心早点回来,正好撞见书琮被雌母捏在手里,和其他人讨价还价商量卖多少钱。
那时候起,书琮的照看都是书念亲力亲为,直到书琮稍大一些才搬离书念的房间。
书念怨恨他们只为了赚取晶石讨好雌母忽视书琮,却没有在书琮面前说过一句他们的坏话。
其实书念因为护着书琮挨过不少打,每次都默不作声把书琮护在身后。
书奕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蹲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抖:“……你起来。把晶石收好。等雌母回来再说。”
书墨的意思很明确,请一位雌性疏导者为书琮进行精神力安抚。
但一般有雌母的幼崽并不需要请专门的雌性疏导者,这件事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
与此同时,急救舱的冷白灯光照在栗霜痕脸上,把她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照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
她的眉头紧皱着,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气音,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蜷了又松开,像是在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书念站在急救舱的玻璃窗外面,踮着脚,两只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粉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她太小了,小到连她的额头也只能够到窗框的下沿。
书笙蹲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地砖上,尾尖微微绷着,深紫色的瞳孔也在看着舱里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着栗霜痕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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