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临城近郊的一处写字楼里，夜间巡逻的老刘摘下帽子扇了扇。
六月中的临城成天下雨，虽然现在的气温还远远不到最热的时候，但连绵的雨水带来十足的潮意，便是躲在室内，也能感受到身上笼着层看不见的水汽。
“唉。”
爬着安全通道上楼的老刘叹口气，他有些疲惫，今天是六月十三号，却已经是他这个月值的第十个夜班了。
他的儿子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考研报班花了家里一大笔钱，最后差了两分没能进线。本打算从此就业，可他儿子上的是普通二本，又为着考研的事也没怎么琢磨过校招，连实习也是草草带过，放在每年千百万的毕业生里根本没什么竞争力。
为了自己的将来，也为了那两分的不甘心，他儿子求着老两口再给一年。
老刘家里条件一般，自己和妻子都只有小学学历，在同一座写字楼里工作，一个干保安，一个当保洁。夫妻俩虽有些心疼花销，可更盼着儿子能有个好前程，于是咬牙答应下来。
刚过完年那会儿，他就提着两条好烟两箱好酒和工长通过气，只要其他人答应，他就可以多换几个夜班赚点补贴。幸好，大家也都理解，说现在找工作难，每天楼里进进出出那么多找工作的大学生，有几个不是颓丧着脸走出去的，能帮一些是一些。
可即便心里揣着事，老刘也不免有些困乏，打算这趟巡逻走完稍微眯一会儿。
“吱——呀——”
“唉，一听这声就牙酸。”老刘嘟囔着，却突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顿觉不妙，因为这味道对农村出身的他来说不算陌生。
每逢年节，村里办酒时总会备上一头整猪，不仅是为了加菜，也是为了助兴。那时，伴随着猪待宰时尖锐的哀嚎，人们为了即将被满足的口腹之欲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那种莫名的热闹氛围中总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而现在，老刘在这漆黑无光的楼道里，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
廊道踢脚线上方的紧急通道指示灯轻微闪烁，打上些许幽幽的绿色荧光，为这夜色增添几分诡谲。
他握着手电的手粗糙黝黑。那双手从前为了家中生计能搬着一大罐煤气上下三层楼也不停歇，此刻却像是承受不住手电筒的重量而微微发抖，打着颤照向前方。
“啪嗒。”
手电筒掉落在地，画出一个半圆，惊起一片尘埃，最后把光束投在玻璃大门前被高高吊起的人影上。
老刘的尖叫堵在喉头，他惊得连呼吸都要忘了。半晌，窒息感迫使他像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气，连带着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方才他打开安全通道放进了新鲜空气，于是悬挂着的尸体随着气流缓缓地转动过来。在他对上那张脸的前一刻，老刘终于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闭上眼，往一旁的安全通道爬去，背靠着那扇不久前才被他嫌弃过的大门，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因为手上全是汗，他擦了两遍手才摁开。
然而在拨号被接通的前一刻，老刘突然犹豫了，这不是这栋楼里第一次有人自杀，他也不是第一个因为发现有人自杀去报警的人。
所以他很清楚，这事儿是在他上班时间发生的，只要造成“负面影响”，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问责，甚至他老婆说不定也会跟着吃挂落。
可······
他紧紧地闭上眼，回想起刚刚短暂一瞥中看到的年轻面庞，又想起自己儿子这个年纪每天挑灯苦读的样子。
他不希望这个孩子也被她生前的老板用那样嫌弃的口吻唾骂，再被草草地带去“解决”，最后用一笔封口费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那、那曾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悲哀地想。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电话，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老刘吸了吸鼻子，尽管握着电话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一周后，深夜，还是这扇玻璃大门前。
“舒组，检测器对地面和天花板都没反应。”
舒坦一手握着对讲机，一手扶额只觉头疼，下令道：“角落里也别放过，四处都扫一遍，还有公司里面，多安排两个人，务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全方位无死角地搜查。”
“是。”
几个组员领命而去，十几个人直接穿墙而过，门口的警报器却对此不发一言。
此时，舒坦右手上那个浑身斑驳符纸的对讲机开始滋啦作响，他往对讲机上边拍了拍，终于听清了：
“舒组，停车场不对劲。”
舒坦更不舒坦了，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这里太干净了，连灵体都没发现。”
灵体，顾名思义，灵力生命体，具体存在形式为人类或妖怪的灵魂个体。俗称，鬼。
——以上摘自特殊现象，生物，案件调查部，简称特调部，《员工培训手册》第一章。
现代社会人口剧增，阴间同事人手紧缺程度和他们部里的安保组不相上下，甚至还有组里的前同事寿终正寝到了底下继续当“公务员”的。
所以调研组平时巡逻也会给人家搭把手，上个地点标记之类的，方便底下的同事们办公抓人，哦不，鬼。
理论上来说，就算没找到人类的灵体，至少也会有一些修为低微的小妖怪，或是开了些许灵智的动物的灵体残留。就像人类的灵体会承载着生前的记忆与情感，后者也会记录一定周围环境的变化。
不过也许是人体与妖、兽的体质有差别，总之除非是百年修为的大妖怪，后者的灵体力量相较于人类的更为微弱，就算放着不管，过不了几个星期也会烟消云散。由于消散时呈现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很像河边的萤火虫，所以一般也管他们叫“萤火”。
虽然现在灵气稀薄，萤火的数量较之前大幅下降，但从前人类刚开始修大楼时，一栋楼里好歹也有十几只能抓，现在竟然整片停车场都找不到一只萤火了吗？
舒坦揪揪头发，满脸痛苦，他们调研组已经为了上个月的案子不停歇地加班到现在了。
安保组和副部长两头加压，这次要是还交不出像样点的现场报告，安保组那只紫毛鸟绝对头一个找上门。明明没混两年职场，却一身威压，真不知道是和他们族里哪个长辈学的。
还有甜品店那俩兄弟，两张嘴一个爱叭叭，一个能毒死人，甜品店老板话少完全是被这俩吵的吧。
至于黎霜倒是没事，一个道士只爱往楼下科研组跑，有时候连他们自己安保组的事都不想管。
唉，他只是一只勤恳工作，努力养家的鼠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老大老大，少东西了！”组里新进的卷毛小年轻那股兴奋劲穿透对讲机，直直扎在舒坦脑门上。
“少了啥这么鬼叫？”
“万墨兰在桌子上摆了盆发财树，那树上本来挂了个东西的，现在没了。”
舒坦顶着一脑门的问号往里走。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虽然他不吃。
“什么叫挂了个东西？”
那小年轻一指手上的纸质资料，上面是万墨兰的朋友圈截图。他点出其中一条给舒坦看：“就是这个！上个月桐花公园向阳节打卡活动第三天的火漆吊坠。”
舒坦现在听不得“向阳节”三个字，打断了新人一长串的叽里咕噜，问：“人类警察那边的物证里没有？”
“没有的，老大！刚刚问了下午去家访的吴哥，也说没找到类似东西。”
“这······”舒坦一手截图，一手推开两眼亮晶晶试图邀功的小卷毛，仰天长叹，“这下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特殊现象，生物，案件调查部大楼。
岳流岚右胳膊夹着刚从副部长那儿收来的被害人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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