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进来的一瞬间,坐在角落里的刘恒就发现了。
他原本正要将自己的书简交上去,刚起身便愣在了原地,随后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是父皇。
真的是父皇。
刘恒下意识想上前,却见父皇正和夫子说话,他便乖乖站在原地,将怀里抱着的书简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庆幸地拍拍胸口。
今日他的字写得很好,很工整,夫子要求默写的内容也好好写出来了,这份书简可以拿给父皇看。
父皇会和阿母一样称赞他吗?
刘恒有些不确定。
但父皇才封他做了代王,所以父皇一定是很喜欢他的。
刘恒攥紧小拳头,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眼巴巴地看向前方。
可父皇一个眼神也没朝这边来。
他先是抱起了三皇兄,沉着脸,好像是生气了,可三皇兄说了几句话,他又不生气,还开心地笑了起来。
趁周围人不注意,刘恒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朝前面挪。
他将怀里的书简抱得紧紧的,像是攥紧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好像这样就可以不那么胆怯。
父皇见过了三皇兄,下一个应该会见他吧。
刘恒羡慕地看着在父皇怀里尽情撒娇的刘如意,一颗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父皇还从来没有抱过他呢。
要是他的功课也完成得好,父皇会像这样抱着他吗?
会的吧。
他想着想着,便已经幸福地傻笑了起来,可还不等他走到近前,父皇已经抱着三皇兄离开了。
刘恒脸上的笑意被无尽的失落渐渐取代,双脚也像不听使唤般跟了上去。
他追出了很远,跑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冷汗打湿,还摔了几跤,直追到永寿殿门前,看见戚夫人正在殿前迎接他们。
刘恒慌乱地藏进不远处的草丛里,脸上和手上擦破的伤口都火辣辣的,像只灰扑扑又不讨喜的小老鼠。
立在阶下的戚夫人瞧见了刘邦父子,美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提起裙摆款款迎来,鬓边步摇漾起细碎的金浪:“陛下。”
刘邦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低头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还有旁人在呢。”戚夫人娇笑着推他,声音像浸了蜜。
刘如意像只皮猴子似地从刘邦肩上溜下来,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拽一个:“进殿进殿,如意饿死了!”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抱起刘如意,一手牵住戚夫人,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刘恒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眼睛也睁不开。
父皇从没来过广阳殿,没有抱过他,也没有牵过阿母的手。
刘恒缓缓抱住膝盖,寒气止不住地顺着脚心往上爬,刚刚跑出来的汗全都又黏又重地吸在了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前的愿望只是想能多见到父皇,再说服父皇去看看阿母,陪陪他们。
刘恒想起不久前封王时,往日只能在年节时远远瞧上一眼的父皇一下子离他很近,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高大而威严。
父皇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让他好好读书。
这应当已经够了吧。
可他为什么还是很难过?
他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贪心的坏小孩?
高耸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刘恒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将被枝桠挂住的袖子小心取下来,默默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去。
他垂着头,感觉手和脚都重重的,走也走不动。
刘恒有些生气地跺了跺不听话的脚,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永寿殿紧闭的殿门,满眼哀伤。
*
广阳殿里。
薄青窈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和穗儿一起将今日要售卖的布料装好,送她出了长乐宫,再匆匆赶去了赵渔儿的殿里。
赵渔儿每回来葵水,都在床上疼得起不来,心里也烦躁,次次都要把自己和宫人折腾个半死,薄青窈便记着日子,去她殿里照顾了她半日,好歹是把这位小祖宗哄睡着了。
宫人们千恩万谢地把薄青窈送走,她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厨房,准备中午的吃食,接着收拾屋子,扫干净殿前和庭院里的雪。
虽已过了二月,但长安城仍锁在深冬的白雪里。
雪又细又密,落在薄青窈柔顺的发髻上。
她拿着竹帚,从满院子雪堆里扫出来一条可以走路的过道,抬头见她和刘恒之前堆的三个大雪人依旧好好地待在墙根下。
从左到右,分别是穗儿,她,还有小刘恒。
薄青窈呵出一团白气,用边上花盆里放着的小铲子将雪人们挨个修饰了一番,才满意地拍拍它们的头。
广阳殿里冷清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响声,她放下竹帚,忽而听见檐下传来几声细细的啾鸣。
是刘恒常喂的那几只小鸟。
薄青窈怔了怔,走过去。
鸟儿们并不怕人,三三两两跳近她裙边,它们的羽毛都被雪濡湿了,显得比往日瘦小。
“怎么还没往南飞呢?”薄青窈担心起来,长安的天气这么寒冷,这些小鸟怎么能活得下去。
她从厨房里拿来刘恒早上吃剩的半块饼饵,仔细掰碎了撒在石阶上。
鸟儿们像是饿坏了,蹦跳着上前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着看着,忽而想起十日前托人送去梁国的信。
信是写给弟弟薄昭的。
西汉建立后,她们的故土不再叫做魏国,而是如今诸侯王彭越的梁国。
依制,刘恒封王后便要立即前往代国,她这个生母不能同行,只好写信让薄昭前去,照看一二。
虽不知为何前往封地的诏书一直未下,但也得提前准备着。
那封信薄青窈一字一字写得很慢,墨在粗简上晕开,像化不开的愁绪。
代地苦远,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正想着,刘恒从外边回来了,薄青窈站起身:“恒儿回来了,阿母今日做了你最爱的……”
她的话在看到刘恒此刻的模样时戛然而止。
小鸟们吃完了饼屑,扑棱棱飞上枯枝,抖落一片雪沫。
刘恒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泞的雪水,原本束好的头发松散开来,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恒儿!”薄青窈快步走过去,扫去他身上的雪花,触手一片冰凉。
刘恒没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只是垂头站着,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花,微微颤动。
还不等薄青窈开口问,刘恒便揉了揉水茫茫的眸子:“阿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所以才不来广阳殿,也不关心阿母。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越想越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
走到广阳殿门前,他又一眼看见了阿母孤零零的背影,憋了这么久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薄青窈一愣,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搓了搓他冰冷的小手:“恒儿怎么会这么想?”
“今日……父皇来学宫了,他眼里只有三皇兄,”刘恒慢慢说着,眼圈越来越红,“是恒儿做得不够好吗?”
同门们都说,父皇给他封的代国一点也比不上三皇兄的赵国。
赵国领土广阔,强盛又富庶,而代国地域狭小,环境恶劣,又离长安那么远,北边就是穷凶极恶的匈奴,是没人愿意去的苦地方,穷地方。
可刘恒觉得没什么的。
至少父皇还记着他,还给只有七岁的他封了王呢。
直到今日,他亲眼看见了父皇对三皇兄是何等的宠爱亲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父皇疼爱孩子的模样。
原来父皇和阿母是不一样的,不会时时刻刻关心他、夸奖他。
原来父皇有很多个孩子,他只是最不起眼、最不好的那一个。
刘恒的年纪还太小,纵使心里有千般情绪,也没法一一分说清楚,只能埋进薄青窈怀里默默流泪。
刘恒的眼泪来得突然,可哭声却强忍着,听得薄青窈心头发酸。
她抱起刘恒回了殿里,带着他坐在暖烘烘的熏笼旁,紧紧环抱住他:“恒儿受了委屈想哭便哭吧,阿母在这里守着恒儿,没事的没事的……”
她早就知道,随着年纪渐长,恒儿总要面对这个事实:
那就是,他的父皇或许并没有那么爱他。
他一直长在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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