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才九岁,能抓耳挠腮地想出“萧索”二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其他的,他不懂,也不会形容。
而且再看主子站的位置,临窗而立,除了窗下的几丛芭蕉,庭院里的一草一物也可被尽收眼底。
何况穿堂上立着的两个大活人呢。
但是主子并没什么吩咐,也没什么反应。
松子只好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爷,外面钟姑娘与安公子来了。”
裴凌这才如常地“嗯”了声,浓密眼睫低垂,不再看那道活泼好动的身影乐死不疲地逗弄分明不想理她的两只鹤,负手而立吩咐道:“请进来吧。”
松子缓缓松口气退了出去:“是。”
裴凌手上还捏着只已经毫无余温凉透的茶盏,随手往窗旁摆着细颈花觚的高几上一放,跟在松子身后,缓步去到了正厅。
廊外钟渡与安桑榆在松子的示意下,并肩拾阶而上到廊下,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然后立在厅中央。
明明这样宽阔的开间,二人却并肩立着。
裴凌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逡巡一圈,先朝着一脸粉盈春色的钟渡道:“你先去东次间稍避。”
钟渡抬眼见他面色不好,凤眼里满是凛冽与静默,便以为他是生安桑榆的气。
也是,马上就要下场的人了,为科考搏了这许多年,就差临门一脚,还要溜出去玩儿。
她最胆小了,当即缩了缩脖子,趁侧对着裴凌的功夫,朝安桑榆斜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安桑榆也是,瞧着老老实实的,竟也能做出这种不稳重的事来,他老师都凶他愚笨了,还不好好表现一下。
裴凌端坐在上首,虽手上捧了热茶,热气氤氲遮了眼,下面两人的眉来眼去却一点都没有漏下。
余光瞥见那抹粉蓝色身影在细荷素绢屏风旁一闪而过后,裴凌抬眸,正视下方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学生。
他没有斥骂,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语重心长,只清冷冷地看着,一面细细品味小巧杯盏里的一点茶汤,等着学生的辩解。
良久沉默后,安桑榆率先出声,很是羞愧恳切:“学生做错了事,还请老师宽恕。”
“宽恕?”裴凌平静道:“我从不罚你,如今何来宽恕。”
安桑榆急急开口,偏嘴巴笨:“是、是我说错了。”
裴凌不理,只说:“你不必跟我道歉请罪,也不用惴惴不安,我只奉劝你一句:有上进心是好事,却也不能用错了地方。”
安桑榆这下不知耳根充血,从脸到脖颈,直至没入衣襟一寸,也彻底火烧一般滚烫。
他嘴巴嗫嚅着,只反复重复着一句“是”。
裴凌继续道:“你虽拙些,但天资尚可,只要踏踏实实经营,将来未必没有你的一番道理。”
安桑榆肩膀都垮了,眼中有水意晃动,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是,学生知道了,以后一定唯心正道刻苦勤勉。”
裴凌不再看他:“你先去吧。”
钟渡一开始站在屏风后,都说非礼勿听,但屋子就这么大,还这样静,真是躲都躲不掉。
她两手捂着耳朵转了一圈,最后相中南面那一扇洞开的四瓣梅窗。
窗边鸟雀啾鸣,又有风声簌簌,想来不会再听到他们谈话,
钟渡想定,悄声挪了过去,等在窗前站稳,才发现这儿真是一处好地方。
别看窗就这么大,外面还有宽大的芭蕉叶做遮掩,人往这儿一站,却能通过叶片缝隙将外面一览无余。
眼下正是人间芳菲际,庭院深深着翠绿,东面有枝头春意闹,西面就有微风掺鹤唳。
钟渡索性两手托腮,趴在窗前看那两只鹤。
等视线里有道灰白身影经过后,她扭头看了看正厅方向。
隔着荷屏看不出什么来,裴凌也没开口唤她,不过方才她已经看到安桑榆走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钟渡怔愣几息,心倏地跳得飞快,紧张的她呼吸都有些不畅,甚至后知后觉,隐隐闻到了这里侵染许久幽幽浮动的暗香。
是裴凌身上的香气。
他喜松木清冽,佐以老山檀的甘醇与绵长,有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与定力。
不过今日这香气里,还掺了丝丝佩兰的辛辣,与芍药的清雅。
钟渡松了手站直,从旁侧的高几上取了罪魁祸首的芍药,主动往外走去。
她人纤巧,脚步轻盈而不稳重,软鞋底踏出细微的簌簌声。
裴凌手里捏着茶盏把玩,听她一步步走来。
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不在正厅,去到了自己书案后端坐着,这里就在东次间旁边,离她更近。
那些不堪回想的梦境却犹如博山炉升腾而起的袅袅缥缈的青烟,幽幽袭进他的脑海。
带着潮湿、喘息、起伏,红的靡丽,白的惑人,黏腻而不堪的污秽。
裴凌眸底愈沉,黑黝眼珠里搅弄着不为人知的巨浪滔天,却剩一层故作平静的壳做伪装。
一如他,如此虚伪。
连把腕骨上的丝绳还回去,都要借着一束芍药做遮掩。
还要装模作样,怕她发现,又怕她不发现,将细细丝线紧紧箍在了花苞根部,有膨硕的花头遮掩,她看不到,只会欢喜。
她如此单纯,收了花便兴冲冲跑来,立在庭院中时,她额头还有一层细汗。
裴凌甚至能想象地出,她是如何兴高采烈,又是如何欣喜,跑来时风会拉住她的裙摆,芍药的芬芳遗留在她的过往。
她会举着芍药,去碰墙边的海棠,去逗弄丹顶的鹤,笑得比鬓边的荠花还要纯净与明媚。
明明芍药已经被握得那样紧,被举起得那样高,为什么就是看不到那条丝线呢,为什么还要这样高兴得跑来。
明明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对着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也可以笑得那样欢喜,为什么还要说心悦他这种话。
明明……是了,她见到他的第一次,也是笑得这样欢喜,低着脑袋偷偷的,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是他不好,都是他。
她不过小孩子心性,一是一二是二的,做事全凭心意,没有多少是非分辨,更没有什么定性。
他比她年长,理应思虑更多,也要衡量二人之间的差距。
偏如此龌龊没有定力,见着如此鲜妍便昏了头乱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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