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那日，天光煦煦，清心殿白梅盛放，暗香浸庭。
苏清绾向来喜静，殿内陈设与寻常妃嫔不同，素净清雅，无半分奢靡气息，一如她常年淡漠疏离的性情。
柯钰身着水青色竹纹锦袍，依旧维持着软弱温顺的模样，进殿赴宴。
“太子殿下到——”
柯钰缓步踏入殿中。
苏清绾端坐在主位，眉眼清淡，神色疏离，一身素色宫裙，不显华贵，却自带一股矜贵的冷意。
她低眸望着手边玉扇，表情淡淡，看见柯钰进来，神情毫无变化，眼底也无半分看见亲孩儿的喜悦之情。
窗边站着一位穿着宝蓝色绣麟锦云装的明艳女子。
眉目俊丽英气，青丝用一支素银梅花簪挽成了马尾，气度爽朗大方，正是她的表姐，苏明婳。
苏明婳见她进殿，即刻上前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目光直直落在柯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打量：“臣女明婳，见过太子殿下。”
“表姐无需多礼。”柯钰抬手虚扶，等人起身后，她转头向主位行礼，“儿臣见过贵妃娘娘。”
是贵妃娘娘，不是母妃。
柯钰特意没有叫的很亲近，记忆中原身很早开始就不叫苏清绾母妃了，看似是不顾念母女情谊，实则不过是孩子气的与亲人怄着一股劲罢了。
“免礼，坐吧。”苏清绾声音清冷，语气淡淡，丝毫不在乎她如何称呼自己。
倒是一旁的苏明婳语气亲昵道：“表弟许久未见，近来身子可大好？此次落水凶险，可真是吓坏了我们。”
柯钰顿了顿，因苏清绾冷冰冰的态度泛起涟漪的神情重回平静，摆出受宠若惊的懵懂模样，挂起浅笑，语气软和无害道：“劳烦表姐挂心，已无碍了。”
记忆里原身因为苏清绾的不闻不问，顺带对苏家也心存芥蒂，刻意疏远，久而久之，两方就变成如今这局面，她和苏明婳几乎没打过交道。
今日一见，苏明婳态度自然亲切，像是对待自家人般松弛，丝毫没有许久不见的隔阂与客套。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保证，苏明婳的温柔亲昵，是真的因为担心表弟的身体近况，而非试探她深浅刻意伪装出的假象。
她乖乖落座，腰身挺直姿态规矩，眼底却藏着谨慎。
在苏清绾面前，她要时刻注意她的言行举止，千万不能因为和原身差异过大，惹苏清绾猜忌。
主位上的苏清绾淡淡抬眼，神色冷清清的，“明婳久居府中无趣，想入宫散散心，念着你病刚好，便邀你过来坐坐。”
一句轻描淡写的说辞，说的好像两个互不相干的外人一般客套生疏。
柯钰神情不变，始终低垂着眼，她早已习惯苏清绾的这份凉薄。
毕竟在她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现世的母亲也是这般，有了新的家庭后便不再管她，放任她自生自灭。
苏明婳倒是热情似火地亲手为她斟茶递盏，交谈起来也是温声细语。
问她寝食起居，问她书院课业，问她近日有无旁人刁难欺压……问的细致入微，话语中透露出偏袒之意。
柯钰句句有问必答，心底的疑虑也愈发深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现在她都有点怀疑，被夺舍的是不是她这位表姐了。
她在书院常年垫底，课业能有什么水花，有无旁人欺压，这不是全东舜都知晓的事？
东宫太子柯钰孤立无援，贵妃放养，外祖家更是不相来往。
突然对她这个落魄储君释放这么明显的善意，怎么可能毫无目的？
她面上含笑，心底深处，两个小人疯狂打架。
黑色小人拿着叉子狂舞，小手一指，大声呵斥她：“你搞搞清楚！人家十几年无人过问，都摸爬滚打的生存下来了，怎么你刚来就对你这么热情友善？肯定有诈，柯钰你不要被骗了！”
白色小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捂着心口，“可是她看上去不像演的，说不定是真的很关心你啊柯钰！她可是你表姐，亲人怎么会坑害亲人呢……”
这份矛盾缠在心底，让她头痛又为难。
你们不要再吵了！
全程静默站立在柯钰身后的陆昭然，将她所有细微的小表情，眼底的明暗挣扎都尽数看在眼里。
他垂着眸，长睫遮去眼底极淡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可看的清清楚楚。
眼前这人表面心大善良，实则心防厚的很，不是什么好意他都信，不是什么人他都接纳。
他刚开始不也差点被这人扔了？
虽然多疑，却也会因为别人简单的关照两句，一点浅薄的善意摇摆动容。
陆昭然眼底浮现浅浅的期待，等着看好戏。
看吧。
这般谨慎，也逃不过心软的弱点，看似冷静警惕，实则很好拿捏，他现在的靠近和陪伴，不也是仰仗了这位太子的矛盾点。
可下一瞬，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缓缓落在柯钰身上，带着审视与打量。
陆昭然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是苏清绾，这般紧盯探究自己的儿子，看来这对母子的关系果真如传闻般不睦。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挡住苏清绾大半视线，温顺地低垂着头，像是无心之举。
柯钰余光瞥见他细微的动作，心头微顿。
以青陆的心眼子，从来不会做多余的动作，她顺着方向看过去，却对上了苏清绾冷清清的眼神。
柯钰：！！！
苏清绾见她看来，定定看了她几秒，随后淡然地转移了视线。
柯钰心底微凉。
她这便宜娘亲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虽然母女感情一直很惨淡，但怎么说这也是亲妈，不会看出来她不是原装了吧……
苏明婳也因陆昭然的举动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审视与探究。
这名侍女容貌倒是清绝艳丽，身姿形姿态端方周正，气度沉稳不凡，绝非普通宫人能比，瞅这寸步不离柯钰身侧紧张兮兮的样。
皇城最近关于二人的风月流言她也略有耳闻。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气度倒是不凡，表弟身边藏的够深啊。”苏明婳含笑开口，目光温和，无冒犯之意。
陆昭然规矩地福了福身，温顺柔和道：“奴婢青陆，最近才入东宫伺候。”
“看着是个稳妥细心的。”苏明婳淡淡一笑，此话看似夸赞，实则话里带着探究。
最近传言说太子沉溺侍女美色，荒废学业，宫中遭探子那日，太子是审都不舍得审，将人从御林军手中护下，之后每日两人更是形影不离。
苏明婳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这姑娘眼神柔中暗藏犀利，身形稳当，绝非等闲婢女。
她知晓自家表弟为人单纯和善，在宫中处境艰难，别真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对她表弟心怀不轨。
柯钰顺势一笑，故作无害袒护样，“小青做事可稳妥了，旁人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我向来不理会。”
苏清绾深深看了陆昭然一眼，却并未开口。
苏明婳看着柯钰一副全然信任身边人的模样，缓缓轻声开口：“殿下大病一场，想来心境定会有所不同，但往后要更加谨慎，方能安稳度日。”
她听懂了，就是告诉她身边这人不可轻信呗。
害，这点她还是知道的，她多聪明啊。
心境……这是在试探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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