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轰然作响，讲学堂彻底安静。
“今日开春首课，不叙闲话，先行策论对答，诸位依次作答，择优品评。
太傅手持书卷步入大堂，目光肃然扫过满堂学子，最后径直落在窗边那道人影身上，语气严苛，“太子当先表率，今日首题，你来作答。”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微妙，藏不住的看热闹意味蔓延开来。
来了！
柯瑶指尖捻着书页，眼底满藏讥讽，偏头对柳若鸢低声轻笑：“等着便是，必定又是一通驴唇不对马嘴的胡言乱语。”
柳若鸢温婉颔首，语气带着假意相劝：“公主殿下莫要这般说，殿下只是心性稚嫩，不爱读书罢了。”
看似是替太子说好话，落在旁人耳里却是坐实柯钰无能，谁人不知四公主殿下与太子年岁只相隔了几个月，四公主的课业成绩在院中都是名列前茅，到了太子便是年龄小、心智不成熟。
前排江松亭干脆直接闭眼，满心不耐鄙夷。
在他眼里，今日这一问，不过是再一次印证世人皆知的事实——柯钰这废物不配坐这储君之位。
柯钰慢悠悠起身，身姿松弛懒散，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懵懂，完全是一副睡不够，学不进去，对课业一窍不通的草包模样。
太傅见她这般散漫姿态，眉头紧蹙，当即抛出近年朝堂最看重的民生论题，此题属于学子间常讨论的热门话题，虽说已是老生常谈，却能以此论辩看出学子的眼界与功底，拷问太子足够了。
满堂众人屏息，都静静等待着她一问三不知的出糗，再胡乱搪塞说出些傻里傻气的白痴话。
好叫太傅将她狠狠斥责，这位两朝帝师可最是厌恶毫无笔墨文采还不肯下功夫苦学之人。
柯钰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像是压根听不懂论题深意。
她歪了歪头，语气单纯，声音清亮，传响至整座课堂：
“先生的题，好深奥啊。”
一句话出口，堂内先是一静，随后瞬间响起细碎的嗤笑声。
深奥，这不就是在说听不懂吗！
柯瑶唇角笑意绽开，眼底轻蔑更浓。
柳若鸢垂眸掩笑，心中大石落地，果然半点长进没有，表姐和她说柯钰开春宫宴时什么都答不上来她还有些怀疑表姐夸大，没想到竟是真的。
如此看来，太子果真还是那个蠢样子。
江松亭冷哼一声，满脸厌弃，早已没了观望兴致。
太傅面色铁青，恨铁不成钢：“身为储君，朝堂民生一问三不知，平日所学，究竟何在？”
这是太傅发怒的前兆，满堂幸灾乐祸的目光尽数落在柯钰身上，等着看他被骂的狗血淋头，狼狈认错。
可柯钰半点窘迫之意都没有，依旧一脸无辜，像是单纯觉得题目不合理，轻声嘟囔：
“学生读书愚笨，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学生想着，百姓过日子，只求安心舒坦，不求朝堂空话，这题问的实在不妥。”
废话！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她说了答案你这老头是高兴了，她的小命怎么办？！
柯钰继续道：“吃得饱、穿的暖，不受官吏欺压，不用苦于奴役，便是最好的世道。既然是安民之策，顺着百姓心意来便好，为何要绕那么多弯弯绕绕，写这么多空洞的文章。”
其实她很早就想说了，那些该死的形式主义都是他么谁想出来的，知不知道很形式啊喂！！！
太傅铁青的面色骤然凝滞，蹙眉愣在原地，久久未语。
世间学子日日苦读策论文书，绞尽脑汁地堆砌华丽辞藻，空谈治国大道，论政皆是引经据典，端起一副玄虚高深的架子，然而真正提出实际才学理论的是少之又少。
他教书育人半生，听惯了空洞形式的策论虚词，竟也习惯了这般教给未来的朝堂栋梁们。
柯瑶表情古怪，这柯钰真是胆大包天，以往遇到不会的问题只是缩起来当个鹌鹑，今日不知是抽的什么疯，满口胡言乱语挑衅太傅。
一会有他好受的。
柳若鸢心口微堵，温婉的假面裂开一道细纹。
她精心钻研的章词论点，奉为圭皋的策题套路，竟被柯钰一句轻飘飘的“空话虛礼”如此内涵。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指桑骂槐了？！
自己课业不好就算了，怎么还要讽刺贬低她们这些课业成绩优秀的！
江松亭原本不耐的神色怔了怔，桀骜的眉眼死死锁定柯钰，满心鄙夷尽数变成别扭的错愕。
他本以为太子无能无德，全然不会理会民生大事，没想到他倒还是在意着百姓的想法的。
堂内死寂蔓延，众人一时拿捏不准太傅的态度，面面相觑等着太傅的回应。
当事人柯钰，像是半点没察觉到满堂异样似的。
她依旧一脸无辜茫然，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垂首认错：“学生资质愚钝，说的都是胡话，先生不要见怪，这题我答便是。”
柯钰最终还是张口作答，只不过言辞浅显，逻辑平平，答的毫无新意也毫无深度。
短短几句，草草收尾。
她答完便垂首微微躬身，一副学识浅薄，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更多内容的无知模样。
紧接着，堂内僵持住的微妙气氛化作松下一口气的轻松与不屑。
果然如此！
还是那个课业垫底，惯会敷衍搪塞的草包太子！
柯瑶缓过神色，眼底露出鄙夷，压不住的轻蔑笑意浮上面庞，方才古怪的心彻底落地。
她以为这柯钰有什么准备，敢这般作秀找死，原来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临时抱佛脚装两下懂人有什么用，内里还不是空空如也。
周遭一众世家子弟纷纷低头掩笑，眼神飘忽来回传递视线，皆在调侃嘲笑太子刚刚那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
看来这段时日，太子果真如传闻那般日日沉溺私情，荒废学业，刚刚那架势还真的差点就将他们都唬到了。
唯有太傅，低头思索许久才从堂内逐渐压不住的窃语中回神，朗声淡喝两句维持纪律之后，神色复杂地看着柯钰。
想斥责她学业荒废，可她确实回答上了他的提问，尽管立意平平，所说皆是白话废语，没有一句在重点上。
想规训她自省勤勉，她却说出那般独到见解，虽显得像是孩童臆语，却也振聋发聩，让他有些新的想法。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沉长叹：“……心性是好的，只是学业还是太过疏懒，你身担重任，不可仅凭本心度日，日后需更加勤勉向学，不可荒废光阴。”
不痛不痒的训斥，算不上惩罚，更像是无奈的规劝。
众人等了半天，没等来太傅发怒，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心性好，看着太傅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怒意的神色，都不免有些懵然。
太子都这样耍疯样了，太傅居然还不骂人？
今天来上课的是太傅他老人家吗？？？
这场所有人坐等翻车的课堂问责，就以这样诡异的方式落幕。
柯钰乖乖躬身应是，一脸受教愧疚，慢悠悠坐回座位，扫视一圈众人憋成酱色的疑惑面庞，继续垂眸翻书，姿态恢复懒散，仿佛刚刚堂上发生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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