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春宫，灯火通明，一地碎瓷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
柯瑶坐在屋中，碎落的瓷片被她在脚下拨来拨去，锦鞋边缘沾上了水渍，她却毫不在意，眼底是压不住的恶意。
仿佛脚下被踩着的是她恨极的某人。
她面前跪地的宫人垂着头，低声回禀道：“公主殿下，流言已经散出去了，现下各处都在私议东宫德行有亏。”
“本来就是废物一个。”
柯瑶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华贵精致的头饰，眉眼骄纵又阴狠。
“本宫还不知道他？骨子里的懦弱是改不了的，以为表姐进宫探望，便能攀上新靠山？呵呵，真是天真可笑。”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抬眼望向东宫的方向，唇角勾起冷笑，吹了吹涂上蔻丹的指尖。
“本宫倒要看看，这次的满城蜚语，柯钰要怎么熬，这流言一旦坐实，不但苏家会对他避而远之，被父皇厌弃也是迟早的事，他这储君之位，还能坐稳几日？”
柯瑶眼中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宫人不敢接话，只能默默伏低了身子。
殿中一片静谧，竟是无一人附和，柯瑶皱了皱眉，又不好明面要求，于是尖声呵斥道：“还不把这里给本公主收拾干净了！一群废物！”
畏缩着不动的宫人们立刻爬起，收拾的收拾，倒茶的倒茶，贴身婢女连忙挂起谄媚的笑容，托着柯瑶的手将她扶着坐下，一连说了好几句讨好夸赞。
东宫寝殿。
知絮看着还在慢悠悠往嘴里塞东西的柯钰，急的来回踱步，“殿下！要不奴婢派人出去辟谣？再这样传下去，明日朝堂必定有人参奏，传到陛下耳边怎么办啊！”
“不必。”
柯钰咽下一口菜，淡淡开口：“现在辩解，在外人看来就越说明我们有鬼。”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道流言怎么说，重要的是苏家的态度，还有皇帝。
苏家助她之事她现在心里都没底，苏明婳若是因为此事，突然改了主意，那她可就真的完大蛋了。
皇帝若也听风就是雨的对她起疑心……
柯钰倒吸一口气，在心中狂掐自己人中。
她现在简直就像只好端端趴在路边却被人一脚踹进沟里的汪酱，更命苦的是，她还是一只不会狗刨，只能等人来救的——汪酱。
一旦她出面辩驳解释，只会被人曲解意思，让流言愈演愈烈。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看苏家的态度，和她那皇帝老爹，打算怎么对待此事了。
知絮停下脚步，满脸焦灼，小脸涨得通红，“这流言真是胡说八道！殿下你和苏小姐怎么可能呢，你们可是亲姐弟啊！而且您可是……”
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脱口而出什么掉脑袋的话之后，知絮连忙止住话头，脸色瞬间煞白，不安的看向柯钰。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时间仿佛过去了几分钟，看自家殿下没有动怒或不满的神情，知絮才松下一口气。
天哪！
她差点犯下大错啦！
知絮：吓死我了！
柯钰：靠，也吓死我了。
这丫头还真是一着急就喜欢语出惊人。
柯钰的屏住的一口气终于吐出，视线无意识扫向殿内其余两人。
久安双手紧握在身前，蹙着眉低头不语，显然一副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模样，估计没注意知絮刚刚在说什么。
陆昭然依旧垂眸安静站着，面无表情，对方才她们说的内容全然无感，仿佛这流言跟他没半点关系似的，像个听话的木偶。
可柯钰心头却隐隐悬着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这人绝对听见了！
青陆脑子活，想得太多又会藏事，看着毫不在意，说不定冷不丁的某个时候趁她走神就套她话了。
可回想以往种种。
虽然待在她身边的目的始终不明，一言一行也皆掺有算计，没啥边界感，时时刻刻都让她警惕。
可偏偏，对她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顶多是黏糊了点，搞得两人的谣言满天飞，但这对她来说还能当个挡箭牌。
对啊，挡箭牌。
若是在外人眼中表现出她非青陆不可，被身边侍女迷的神志不清，那她和苏明婳的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在她皇帝老爹面前，也不用担心被怀疑她和苏家如何如何。
就在众人都闷头想对策时，一直静默不语的陆昭然，终于动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轻柔道：“殿下久坐窗边，晚风入殿，容易着凉。奴婢去取暖炉。”
他姿态恭谨，眉眼低垂，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柯钰神色狐疑的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她都坐这半天了，这会去拿暖炉？
她左瞅右看，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微微颔首：“去吧。”
陆昭然应声退下，转身出殿的刹那，温柔顺从的神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廊下晚风凛冽，吹起他的衣摆裙角。
他抬眼，黑漆漆的眼底无半点温度，清丽绝尘的皮囊下，覆着一层冷漠森然的掌控欲。
柯瑶的手段，低劣、聒噪、不知分寸。
他可以看着柯钰自己在朝野后宫挣扎，偶尔狼狈。
也乐于见得他被困流言，被人构陷，却凭借聪慧与机敏出奇制胜的模样，甚至流言的另一位主人公是他，他都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
有趣，好玩，值得品味。
但旁人不行。
陷入与旁人有关的流言蜚语，是在擅自弄脏他的棋局。
他抬手，指尖轻扣廊下雕花栏杆。
想到今后一段时日，柯钰都要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他就很不爽。
这股烦闷控制不住的朝他心头涌，让他想立刻动手拧断柯瑶的脖颈。
陆昭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眼中躁意，他将手虚虚搭在嘴边，极轻的一声哨响，隐入穿堂的晚风声中。
几个呼吸的功夫，暗处无声出现一道黑影，小小一团。
他转头看着被夜色吞没身形，只露出两个金黄眼珠的黑团子，语速轻缓，语气冰冷道：
“回去告诉阿七，城内太子与苏明婳这道流言的所有传谣源头，全部拔除干净。”
黑团子糯叽叽地喵呜一声，转身跃入树丛中，不见踪影。
陆昭然垂眸，缓缓张开手掌。
下午心底那点因苏明婳挑拨而生起的躁意，混杂着此时柯瑶拙劣的挑衅，成功燃的更高更旺。
这个下马威，柯瑶必须受着。
他又站在原地吹了阵冷风，等所有情绪尽数平息，压成一片死寂，这才转身去取了暖炉。
他手中抱着暖炉，步履平缓地踏入殿内，神色再度转变为温顺乖巧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道冷漠的指令，以及想要杀人的怒意从未存在过。
殿内，柯钰依旧瘫靠在软榻上，只不过终于不再吹风，而是关上了窗。
看着他推门进来，眉眼平和的模样，柯钰不由撇嘴。
可算来了，再晚一点她就冻死了呢。
这人出去一趟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拿个炉子吧，她啧了啧嘴。
藏得真好，她啥也没看出来。
陆昭然捧着暖炉缓缓走近，躬身抬手递到柯钰身前，等她接过，又拉开一旁的毯子，动作轻柔细致地替柯钰盖上。
指尖堪堪要触到腰侧时，柯钰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迟疑和抗拒，语气有些别扭：“呃不必了，我不冷。”
其实她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她又不是残了走不动道，也不是烧的神志不清，更何况她根本不冷！
不必这么细致给她盖被子的真的。
然而在陆昭然看来，则一切都变了味。
他抬手盖毯子的动作微顿。
只能恭顺地直起身，垂至身侧的指尖悄然蜷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暗色。
他还是防着他。
陆昭然很快敛去所有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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