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然身姿轻盈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在东宫游荡。
他脚步又快又轻，落地无声，气息收敛的十分干净，将东宫搜了个遍，终于在后殿靶场发现了柯钰的身影。
柯钰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褪去了平日里锦衣玉食的慵懒贵气，长发简单窝在头上扎了个揪，眉眼不见平日温和懦弱的伪装，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凌厉。
陆昭然远远窥见这一幕，眸中一亮，一瞬间闪至回廊侧边的花木之后，隐匿身形静静观望起来。
瞧瞧，这是谁呀。
传闻里终日贪图安逸，软弱无能的太子，竟偷偷早起苦练基本功。
他真想提着阿七的后脖子，让那只猫好好看看，他的情报到底有多不准。
倘若柯钰当真只是一名不问政事，苟全性命的闲散太子，那么眼前私下偷练武学的又是谁？
他藏了多久？竟骗过了天下人。
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究竟在提防什么，又有着什么样的谋划？
震惊、诧异、玩味、兴奋，层层叠叠涌上陆昭然的心头。
他终于窥见了这人藏在底层的“狐狸尾巴”。
不再是平日里一副平和浑噩如死水的窝囊太子的假面，是真真正正的，暗中蓄力、藏锋待出的柯钰。
一瞬间，他心底最先升起的，是抓到把柄的极致兴奋。
破绽，找到了。
倘若太子私下练功、刻意伪装无能的真相散播出去，朝野上下必定一片哗然。
届时，柯钰苦心经营的伪装将彻底破碎，他会更加惹人忌惮，储君之位怕也是岌岌可危，一举一动落入朝野各方的眼中，都将变为猜忌与编排。
没有母家支持的太子，能在这万丈风波中撑几时呢？
夜里。
柯钰又会偷偷取出藏在库房角落的弓与箭矢，练习射箭。
谁敢想谁敢想，以前她可是连套圈都套不准的准头极差之人啊！
夜里的空气中带着未散的寒意，柯钰指尖扣住弓弦，手臂绷紧发力。
初次练箭的生涩感贯穿四肢，有一种无处使劲的茫然错乱感。
感觉肩膀不是肩膀，手臂不是手臂，瞄准时，手中的弓摇摇晃晃。
稳住稳住。
就是稳不住。
她像个无能的丈夫。
每一次拉动弓弦，都会牵扯着大臂的肌肉，久而久之整个手臂酸胀发麻，掌心也被粗糙的弓身磨得发红发烫，指腹勒出几缕红印。
箭矢不出意料地屡屡脱靶，飞掠而出后，或偏或斜，连木靶边缘都难以碰到，有时更是不知箭飞去了哪。
以前看电视剧，主角双手一张，箭就“嗖”一下飞出去了，怎么没人告诉她，这玩意这么难？！
再一次脱靶，柯钰抬头看天，崩溃地无声大叫。
但她并不气馁，反复循着书中记载调整站姿，拉弓瞄准，一次次尝试。
夜色深沉，月华流转，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月下，孤独却挺拔，炸毛却坚定。
眼神褪去了白日的慵懒和懵懂，只剩下极致的专注与坚韧。
慢慢的，不知是瞎猫撞见死耗子，还是天意在她——
箭矢能够擦到靶身，偶尔甚至可以命中靶圈外围。
看着少年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陆昭然勾了勾唇，即将与强者对弈的兴意散去不少。
原来并不是暗中蛰伏的强者，只是个从零开始，笨拙自救的新手。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虽说两人本就是互相试探的关系，这太子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
但这太子命也够苦了，这等墙角蚂蚁夹缝生存的可怜模样，还是不揭穿的好。
陆昭然准备转身离开，目光扫过柯钰发抖的双臂时，他皱了皱眉。
姿势生涩，多处发力方式都存在错漏，若是长久按照这等错误方法练习，不仅难以精尽，还容易拉伤筋骨。
这等粗陋的技法，到底谁教的？
看着少年一遍遍重复错误且枯燥的动作，明明疲惫不堪，眼神依旧坚定明亮，误打误撞射中靶后的欣喜与手舞足蹈，像捕猎成功的幼猫。
身处波谲云诡的东宫，前有皇后势力的虎视眈眈，后有皇室宗亲的暗中算计，储君之位如风浪中行舟，摇摇欲坠。
不骄不躁、不慌不忙，表面保持平庸无能的姿态麻痹所有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打磨锋芒，积攒力量。
这般心性，这般隐忍，这般格局，跟传闻相差甚远。
他心底某一处，不由自主软了下来，算了，就当报答他包容自己的别有用心，始终留有余地不曾苛待他吧。
尤其是此刻，晚风吹动太子的衣摆，少年眉眼认真专注，浑身带着刻苦坚韧的气场，鲜活又耀眼，彻底撞乱了他沉寂许久的心绪。
陆昭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看着月色下少年专注练箭的模样，眼底的幽暗渐渐被月色揉碎，染上几分细碎的算计。
有意思。
比捕猎成功更让人有成就感的，是圈养猎物。
再靠近些，再窥探的多一点，摸清太子所有的秘密，看清他所有的模样。
看清这副总是故作软弱的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惊艳不熄又狡黠鲜活的灵魂。
既然你处处藏拙、步步设防，那我便主动靠近、步步逼近。
我会让你习惯我的陪伴，卸下所有防备，主动露出所有破绽，心甘情愿，落在我眼底、我手中。
念头落下，陆昭然眼底的玩味与占有欲愈发浓烈。
这日深夜，月色清明，晚风凉意减却。
柯钰照旧摒弃杂念，拾起箭弓，连日私下摸索，她已然略有精进。
虽然还算不上娴熟，但也偶尔能命中靶身外圈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总算不是臭鱼烂虾了。
她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再次拉满弓弦。
箭矢飞出，再度脱靶，飞入靶侧的草丛里。
柯钰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臂，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无奈。
没事，熟能生巧，总比躺平给人剁强。
就在她捡拾箭矢后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清瘦青衣身影，静静立于不远处的花木阴影下。
晚风拂过青衣裙摆，身姿纤细清丽，月色穿透枝叶，落在他眉眼间，温柔无害，宛若月下仙子。
柯钰心头一凛，骤然抬眼。
四目相对。
是青陆。
卧槽！！！
晚风静止，寒意却爬上柯钰的后背。
她千防万防，特意支开所有人，就是为了偷偷努力藏住自己的底牌！
她所有刻意维持的伪装，所有深夜隐秘的苦修，尽数被眼前人撞破。
该死，这人看多久了？
她可是连知絮都没有告诉，怎么偏偏让这个最有心眼、最有威胁的定时炸弹撞了个正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什么大型社死加泄密现场啊啊啊！
柯钰脊背僵着，心底更是慌乱无比，脑子飞速运转，疯狂搜罗补救的说辞，面上强装镇定，故作淡定地转过身。
死脑，快想啊！！
暗处的陆昭然缓步走出，青衣拂过草叶，步履轻缓，眼中蓄着浅浅笑意，神色无惊讶，无诧异，更是没有窥探冒犯的局促。
他早已看了许多晚，早已心知肚明。
明明是一副无害温顺的模样，柯钰却莫名从这人眼中读出了一丝“抓包得逞”的戏谑。
空气瞬间静谧无声。
“殿下在做什么？”
许是不愿再僵持下去，陆昭然轻声开口，嗓音极轻，配着深夜静谧，活像女鬼索命。
反正这人身手好的能直接给她整死，要不然不装了摊牌算了。
柯钰扯出一抹笑，还是选择顽强地狡辩：“嗯……睡不着，闲来无事练着玩玩，打发时间罢了。”
她强行装出淡然敷衍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问完快点走，问完快点走！
陆昭然点点头，看着她故作从容，眼底却藏着慌乱的模样，心底笑意蔓延，面上依旧温顺温柔。
他缓步上前，一步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徐停在柯钰身前半步的位置。
已经超出寻常主仆该有的距离，此时满脑子羊驼大狂奔的柯钰却全然没有意识到。
“随便练练？”陆昭然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温柔婉转，看似疑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可是已经随便了好些时日。”他轻叹出声，语气轻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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