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巷。
回春药铺掩着半扇门，后院药房燃着淡淡的柏子香，混着草药气，压得人呼吸发沉。
陆昭然坐在暗处，一身玄色劲装，利落修身，面色冷白，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
对面站着个身穿青布衫的白头发小孩，正在药案上不停忙活，案上还蹲着一只玄色猫咪，边舔爪子边看着小孩写写画画。
“结果？”陆昭然看着玄猫聚精会神舔毛，完全没有想开口的念头，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天牢那边打探清楚了，阿镜姑姑被关在最底层，那里环境颇为特殊，我无法在里面久待，连跟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守卫更是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硬闯根本不可能。”
药案上的玄猫突然口吐人语，一嗓子少年音，“要救人，得先拿到刑部尚书的通行腰牌，想办法正大光明进去。”
陆昭然抬眼，眸色冷冽，“刑部尚书府好闯吗？”
玄猫一顿，忽然跳下药案，顷刻间变为一名身着青布衫的少年，眉眼灵动，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此等奇景落在外人眼前，怕是要惊得掉眼珠子，然而陆昭然神色如常，伏在药案上的小孩更是连头都没抬。
此人，不，此猫名为阿七，是遥青族的猫族一脉，最擅长混迹市井，打探消息。
“当然不是让你去偷了，有个好办法。”阿七挠了挠眉毛，“刑部尚书的外孙，就是东宫太子，要是借储君的名义去要腰牌，岂不是轻而易举。”
陆昭然抽了抽嘴角，他看起来很傻？
“传闻不是说，太子和他外祖家关系不好吗？”
“欸~非也非也，苏家还是挺关心他们这位外孙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很在乎却还要离人远远的。”
陆昭然面无表情，显然是不信。
“你怎能不信我？！这可是我打探来的！”阿七急了。
陆昭然和他对视片刻，转眸问道：“东宫那位太子，身边守卫很松懈？”
“守卫是松，没什么人管他，不过人不一定好近身，寻常法子太慢了。”阿七皱了皱眉，“等一步一步摸到太子跟前，阿镜坟头都得长草了。”
此话一出，陆昭然与那药案上一只埋头苦写的小孩都冷下了脸，阿七自知说错话，连忙向直勾勾盯着他的小孩合手告饶。
白头发小孩叫绿壹，是和阿七一起从遥青逃出来的族人，别看他只有七八岁小孩的身量，活的可比阿七久多了。
当年遥青被承景帝灭族，阿七与绿壹恨极了灭族仇人，便潜伏在这舜平城内，寻找能靠近皇帝并杀了他的机会。
绿壹作为青螈一脉，医术极好，于是两人开了个药铺，本以为此生报仇渺茫，也不会再见到遥青的族人，没想到却让他们等来了陆昭然。
他可是晞渃祭司的后人。
阿七瞅着着眼前翘着腿，一脸不愿的少年，“我打听到一件事，开春宴结束后，太子会出宫逛祭典。这位太子别的不行，心肠倒是出了名的软，上次七皇子掉进湖里，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了，自己都差点冻死。宫里人犯了错，他也是从轻发落。”
他往前凑了凑，说出筹谋好的计策：“咱们演一场苦肉计。你扮作女孩，假装受了伤，慌不择路撞到他跟前，以他的心软性子，大概率会出手相救，到时候你顺势勾引一下，说你无家可归，他肯定会把你带回东宫。”
陆昭然眉头紧锁，他惯来不屑于用这种钻营手段，更不屑于扮作女子寻求旁人恻隐之心。
可阿镜进天牢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要不是阿七，他都不知道阿镜居然撑到了现在。
眼下这是最稳妥、也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能受伤。”陆昭然淡淡的提出条件，却是同意了此计策的意思。
“哦对。”阿七一扶脑门，忘了这个人的体质特殊了，“没事，绿壹会帮你的，对吧绿壹？”
白发小孩点了点头，转头对阿七打起手语，[阿七，注意分寸，你们别伤到人。]
“好好好，我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阿七揉了揉鼻子，“你这治病救人的就是心善，这太子怎么说也是那狗皇帝的儿子，缺胳膊少腿也没什么……”
看着绿壹越压越低的眉头，阿七只好闭嘴。
陆昭然没出声，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
开春宴，皇宫通明殿灯火如昼，丝竹之声绕着梁栋打转。
柯钰跟着二公主柯晏一同入宴，一身碧青色宫服衬得她脸色更白、身形愈发单薄。
她规规矩矩垂着眼，余光却飞速扫过殿内众人——上首龙椅上的自然是她的老爹柯景渊。
龙椅左边，太后凤姿沉静，宫装素华，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右边坐着皇后，何娆瑛珠翠环绕，妆容华贵，眼神扫向台下时带着审视。
侧面首席坐着位全身素色的女子，只簪着一只玉簪，眉眼清冷，正是她的生母，贵妃苏清绾。
接着依次是她有印象的几位妃嫔，记忆中柯钰很少和她们打交道，还有些她叫不上名新入宫的。
她坐在正对着妃嫔的第二席，对此柯钰还有些诧异，按理说太子怎么着也该坐首位才对。
她偏头看了看她身边的女子，容貌明艳张扬，衣着华丽，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扬了扬眉。
柯钰咧嘴一笑，收回视线，这是大公主柯姝，记忆中她一直很受宠，是柯景渊所有子嗣中最会博龙颜一笑的。
她的宠爱不是因为皇帝宠她母妃所以爱屋及乌，倒好像是单纯只喜欢他这个孩子似的……
想到这里，柯钰偏头看了看苏清绾，这是她穿来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苏清绾。
女子容颜绝色，却像覆着一层薄冰，周身都写满“疏离”二字。
殿内欢声笑语，她仿佛置身事外，自始至终都没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柯钰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很快压了下去。
原身记忆里，她这位母妃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没什么母子情分。
不过她本就没指望靠这生母庇护，在这深宫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酒过三巡，皇后突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雅乐声，“太子病愈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可惜了老七现在还躺在床上。”
说完瞥了眼低头不语的惠贵人，惠贵人叶氏闻言连忙起身见礼，“娘娘，铭儿虽还未醒，身体倒是无碍了。”
皇后冷哼一声，又把矛头重新对准低头疯狂扒饭的柯钰，“今日家宴，本宫听说太子最近把课业捡起来了，不如说两句，让大家瞧瞧太子的长进？”
话音刚落，四公主柯瑶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娇俏的幸灾乐祸，“是啊五弟，你从前在扶摇书院便成天神游不听课，如今又病了这么久，肯定落下不少，正好让母后和父皇考考你，也好让日后翰林院的学士大夫们给你针对性补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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