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戏曲学院的生活,跟今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报到那天,她背着铺盖卷,拎着那只从镇上带来的旧藤条箱,站在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跟来往的学生一比,活像个进城卖菜的乡下丫头。
可她不在乎。
她是来学戏的,又不是来比穿的。
然而真正让她受打击的,是开学后的第一堂课。
学院的基本功训练跟焦家班完全是两回事。
焦九斤教她的是野路子,实用为主,怎么顺手怎么来,不讲那么多规矩。
可学院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抬手要多高,迈步要多宽,眼神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有讲究的。
老师们的要求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一个云手做不好,能让你练上一整天。
更让今越感到压力的,是身边的同学们。
能进省戏曲学院的,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有的从小在少年宫学艺,基本功扎实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有的是梨园世家的子弟,从小就泡在戏园子里长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还有的天赋异禀,嗓子一亮出来就能把人震住。
今越在焦家班是拔尖的,可到了这里,她发现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
甚至可以说,在基本功的规范性上,她还不如那些从小接受正规训练的同学。
这种落差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浇得干干净净。
开学头一个星期,今越每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拼命地记、拼命地练,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晚上回到宿舍,她还要摸黑在被窝里复习白天学的唱段,小声地哼唱着,生怕吵醒室友。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跟不上进度。
有一次排戏,老师让她做一个“卧鱼”的动作,就是单腿站立,另一条腿盘起来,身体缓缓下蹲,最后坐在地上。
这个动作她以前在焦家班练过,可焦九斤教她的方法是取巧的,姿势不够标准。
老师在课堂上指出了她的问题,让她重新做,她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到位,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像一根针,扎进了今越的心里。
她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做了一次,这一次还是不到位。
那就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
直到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都走了,她还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地做着那个动作。
“卧鱼”做不好,她就练一百遍。
唱腔跟不上,她就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练嗓子。
身段不够优美,她就对着镜子一个一个动作地抠,抠到自己满意为止。
她开始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比学院规定的早课时间还早。
冬天的清晨,天还黑漆漆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练功房里的暖气还没烧起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一个人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压腿下腰跑圆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小雾。
等到同学们陆续来上课的时候,她已经练了将近两个小时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这天晚上,今越又在练功房里待到很晚。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影中纷纷扬扬地飞舞,像漫天飘散的梨花。
练功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正在练一段水袖。
这段水袖是《天女散花》里的,动作繁复,对腕力和控制力的要求极高。
她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晚上了,右手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也磨出了水泡,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下周就要进行第一次阶段考核了。
如果考核不过关,她就会被调到普通班,失去参加期末汇报演出的资格。
她不能掉下去。
她不能让师父失望,更不能让沈聿失望。
一想到沈聿,她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自从她来到省城之后,沈聿每隔两三天就会托人捎来一封短信,问问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叮嘱她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
信的内容都很简短,语气也很平淡,可每一封信她都看了好几遍,折得整整齐齐地收在枕头底下。
她有时候会想,沈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对她好,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帮她交了学费,却从来不提让她还钱的事。
他写信关心她,却从来不在信里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凉,恰到好处地温暖着她,让她觉得安心,却又猜不透他的心思。
就在她走神的这会儿工夫,练功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今越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帽檐和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冰晶。
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润而明亮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沉静的湖水。
“沈团长?”今越惊讶地放下水袖,“你怎么来了?”
沈聿拍了拍肩上的雪,走进练功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指尖和额头的汗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出完任务回来,路过学院,看见练功房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是你。”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可今越注意到,他的军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裤腿上也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在风雪中走了不短的路。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涨涨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沈聿走到她面前,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责备,“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今越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快了快了,我把这一段练完就回去。”
“你刚才那段水袖,我已经看你练了快一个钟头了。”沈聿轻笑说。
今越被他拆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沈聿看着她那张因为练功而泛红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姑娘有多倔,也知道她有多拼命。
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从底层爬上来的,比任何人都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
他没有再劝她回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饿不饿?”
他不提还好,一提今越还真觉得饿了。
她中午就吃了一个馒头,晚饭根本没来得及吃,一直在练功房里泡到现在。
肚子非常适时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声,在安静的练功房里格外响亮。
今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沈聿嘴角微微一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今越愣了一下,赶紧抓起挂在墙上的棉袄,一边穿一边跟上他的脚步:“去哪儿吃啊?都这么晚了,食堂早关门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
沈聿带着她走出学院的大门,来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自行车前。
那是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车身有些旧了,可擦得很干净,车把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在寒风中摇曳着橘黄色的光芒。
沈聿长腿一跨,骑上车,回头看了今越一眼:“上来。”
今越看着那辆自行车,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坐过男同志的自行车后座,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一屁股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沈聿提醒了一声,然后用力一蹬踏板,自行车稳稳地驶入了夜色之中。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煤油灯的照耀下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寒风迎面吹来,割得人脸生疼。
今越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沈聿似乎感觉到了她在发抖,微微侧过头说:“把手插到我大衣口袋里。”
今越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他大衣两侧的口袋里。
大衣的口袋里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摸出来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先拿着,暖和暖和手。”沈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今越握着那两个滚烫的红薯,手心传来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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