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净,道:“他说我编排他与自家夫人?”
“我一早便同他分辨过了,”贺念念无奈地扶额,“我已经与他说明了,话本子皆是杜撰的故事,影射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可那人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是你有意为之。”
姜晚蹙眉道:“他还说什么了吗?”
“说你这样有损读书人的清誉,让你追回所有卖出去的话本子,还要对他们进行赔偿。”
“但我瞧他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倒像是想私了,应只是想要钱罢了,”贺念念有点担心,觑着姜晚的脸色,“你看......咱们要不要报官?”
“自然要报!”
姜晚抬手便往桌上一拍,白瓷杯震得翻倒在桌面。
她素来温婉,此刻眼底却带着几分厉色,道:“我连他是谁都不认得,算哪门子的编排,我瞧他分明是见我们是两个女子,想上门敲竹杠。今日若开了先例,他日就有第二个,往后你这书肆也别想开了。”
贺念念也跟着一拍桌子:“好!那我们这就去报官,告他个诬告之罪!”
“不急于这一时。”姜晚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麻纸,提笔蘸墨,“我先写好状书,一会儿我们去书肆,把当初我和你签订的协议,话本手稿,刻印样本统统带上。一定要咬死对方污蔑敲诈。”
“物证我们不缺,但我们缺人证啊。”贺念念有些担心。
姜晚落笔迅疾,字迹端方有力,半点不见慌乱:“书肆里总会有人愿意作证的。”
贺念念瞧着,心里也定了定,重重点头道:“也是,都听你的。”
*
日头偏西时,两人乘坐马车到了县衙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沉肃威严,门口立着差役,台阶下的鸣冤鼓蒙着厚厚的牛皮,看着便叫人心头一紧。
二人刚踏上台阶,贺念念便打了退堂鼓,伸手拽住姜晚的衣袖:“晚晚,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私了也成,我也不差这点钱。”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不成!”姜晚叉腰瞪着她,“方才在我家拍桌子说要给人教训的气势哪儿去了?!”
贺念念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我现在看到衙门就发怵。”
“为何?”
“上个月铺子里的税款,我让常管家抹了个零头,少交了二十两银子的税。”
姜晚:“......”
“晚晚,我的好晚晚,”贺念念拉了拉姜晚的衣袖,“要不......”
“闭嘴!”姜晚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贺念念的手腕,二话不说就往衙门里拽,“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贺念念被她拽得踉跄,一路小声讨饶,直到进了门见着书吏才安分下来。
将状纸递上去,书吏询问了事情的原由,姜晚不卑不亢地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书吏收了状纸,草草看后见格式内容没有问题,正要往回走,姜晚上前半步,问道:“敢问官爷,这案子按流程,约莫几时能有信?”
那书吏眼皮一抬,打着官腔道:“这个要看府台大人何时批阅,急不得。”
姜晚还想再问,贺念念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去吧,左右明日那书生还要来书肆,到时见了面再谈也不迟。”
“也只好如此。”
二人并肩正沿着回廊往外走。
廊外事连片的垂柳,风一吹,枝条拂过朱红色的廊柱,投下点点光影。
刚走到回廊尽头的转角处,就听得前方处传来一阵争执声,语调激烈,在安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都约了那姑娘明日私了,你为何非要拉着我今日来衙门递状子?”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紧接着,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为何不行,你不是一口咬定了这件事的性质了吗?按律,最轻也可笞四十。除非——你同我说的,不全是实话。”
“你懂什么,”男子声音陡然拔高,又觉得不合时宜,硬生生压低了声音,“我的目的又不是要让他们受刑,我就是想......”
话到半途,他噎住了话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你这是想要钱,但事情若属实,赔款也在所难免。”
男子久久未回应,女子冷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不屑,“原来如此。你缺钱直说便是,钱我哥哥多的是,你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男子像是被踩中了痛处:“哥哥哥哥,一天天的都是你哥哥,要没有你哥哥,你又算什么!”
话说到此处,事情尽在不言中。
姜晚和贺念念一个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鄙视。
“我是不算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女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倔强,“你这么做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那你让我怎么办!”男子猛得提高了音量,“是,我没你哥哥优秀,没你哥哥有钱,你在他面前说要证明自己,说不要家里的帮助,你考虑过我没有?!”
“我得在短时间内筹到一大笔钱,我们才可以搬出那院子,我才能给你好的生活,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姜晚挑了挑眉,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静静听着,心里只剩冷笑。
偷换概念。
“他不就是仗着出身好,若我有他的出身,谁又比谁差!”
“江郎,别说了,你不要这样......”女子的声音明显带了心疼。
贺念念撇撇嘴,凑到姜晚耳边:“这女的感觉和陆婉一样,被男人骗的命,脑子也不好。”
姜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婉婉,刚才是我着急了,我态度不好,我道歉。”墙的另一边,男子语气中软下来,带着几分窘迫,“我今年秋闱落了榜,束脩笔墨处处都要花钱,我也不想一直花你的钱,被人说是吃软饭的。但我常去抄书的那家书肆,又故意打压我的价格,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
书肆?
姜晚和贺念念同时一怔,目光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两人极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往前走去。
转过廊柱转角,视线里站着一男一女,那二人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间,两边都愣住了——
“是你!”那书生脸色一变,指着贺念念,声音都变了调。
贺念念也讶然道:“你不是早上去我家书肆的那位公子?”
而姜晚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旁边那位姑娘身上。
姑娘一身月白襦裙,鼻梁秀挺,周身气质与某人如出一辙。
陆婉。
姜晚心里猛得咯噔一下,陆婉在这里,那陆盼......
*
姜晚与陆婉视线在空中仅仅对上了一瞬,两人便极有默契地偏开视线,谁也没有说话。
一旁的江令舟脸色青白交加,重重地喘着气。
脚步声匆匆从衙内传来,知府穿着便装,手上还整理着发冠,脸上堆着十足的笑,身形还未靠近,恭维的话先到了:“陆姑娘,劳您久等,下官失迎,失迎。”
陆婉微一点头,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轻道了声“无妨”。
知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姜晚二人,又落回到陆婉身上,语气比刚才更是低了两分:“这两位是?”
“便是江郎状告的那两位。”陆婉语气平平,像在说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知府连连应是,面上却是笑得愈发殷勤。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一边是永宁侯府的小姐,一边是贺家的大小姐,两边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能得罪的,真到了升堂的地步,难看的只会是他自己。
“既然碰巧遇上了,这是上天让我们今日就把矛盾解开呐。”知府打着哈哈,“四位请随下官来,咱们到后院书房一叙。”
穿过绿茵回廊时,贺念念实在没忍住,又凑到姜晚耳边:“我就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陆婉更容易被男人骗。”
姜晚忍着笑:“你小声些。”
五人进入了后院一间僻静书房。
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公文,墙角桌上摆着一副精美茶具,显然是知府平时待客的私域。
待四人坐定,知府搓着手打圆场:“咱们有话坐下来慢慢谈,真闹上公堂,传出去对两边的闺誉都不好听不是?依下官看,不如各退一步,咱们商量个稳妥的法子?”
姜晚率先开口道:“不知江公子和陆小姐是何意思?”
陆婉连一个眼神也没看姜晚,语气里充斥着公事公办:“根据我朝律法,捏造私事编排他人、损毁名誉者,笞四十起,杖六十止。”
贺念念“啪”地拍了桌,火气直往上冒:“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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