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贺家书肆。
贺念念鬓边碎发全乱了,全然没了平时的姿态,她把账本来来回回翻得哗啦作响,几张页角揉得发皱。
姜晚刚踏进门,贺念念就哭丧着脸,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噔噔噔地朝她奔来。
贺念念一把抱住姜晚:“晚晚~我好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姜晚接住她,指尖替她理了理乱发,笑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我们贺大小姐了。”
“你看看这书肆的账目,”贺念念把姜晚拽到账本前,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你还记不记得,我昨日和你说我上个月逃了二十两银子的税款。”
“当然记得,”姜晚调笑道,“怎么了,被知府大人发现后,找上门和你要钱了?”
“要是这样倒好了,”贺念念的脑袋“咚”地垂到账本上,声音闷闷的,“整本册子全是烂账,不,应该说是假账。”
姜晚闻言收了笑,伸手翻开泛黄的账页:“怎么回事?逃了这么多税?”
“不,是多交!”贺念念欲哭无泪,“税是一方面,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支出。”
贺念念翻开账本:“你来听听这些荒唐的账目,简直闻所未闻!”
“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账目都是虚的,那些数字我还没去核对,我只查了去年到现在的,再早的我也不想看了,”
她一条条地念,“去年正月初六,白银两千二百两,用于西域流民的定居和社会稳定。你说,为什么安置西域的流民要我出钱?”
“二月十八日,白银八百两,用于在江云县推广我们书肆的话本子,”贺念念露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我查了半宿的地图,连这县在哪儿都没找到。”
“三月二十四日,白银六千两,用于研究西域部落和流民之间的人赋权,我都没看懂人赋权是什么意思!”贺念念眼睛更红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的娘亲啊,六千两啊!”
“五月初一,白银五百九十两,用于支付关外流民在京城的客栈住宿,”贺念念把账本递给姜晚,实在没忍住骂道,“你自己看吧,我念不下去了!老娘我一个开书肆的,用得着干这么多朝廷大事吗!而且我怎么不记得五月京城有这么多流民!”
姜晚眼角一抽,有些无语地接过账本:“这些账都是谁登记的?”
“常敬,府里的老管家,从前跟着我爹打理过生意。我接手书肆后,他主动请缨来帮我。”
“主动请缨?”
“嗯,”贺念念点头,“说是年纪大了,管理那些大的铺面有些力不从心,这间书肆规模不大,他可以用心打理。”
贺念念冷笑:“呵。确实挺用心的,用心地了这些账目,冠冕堂皇地拿走了支出,又给朝廷交了税款,我都觉得自己能直接去和皇帝领赏了。”
“你怎么发现这些项目有问题的?”姜晚翻着账本,“按上面算,你每个月多多少少都有一笔冤枉钱。”
“嗯,我说怎么不管怎么做,每个月都亏损,而且生意越好亏得越多,我爹之前还骂我定价不合理,我还和他吵来着。”贺念念自嘲道,“合着是给他人做嫁衣了。”
“你如何发现这些问题的?”姜晚又问了一遍。
“多亏了那二十两的税款,我一直担心常敬没把账做平,我昨儿从府衙回来,心里总不踏实,就要求他把账本给我看看,我说我要看一下总账,这才发现的。”贺念念垂头丧气,“也怪我,之前太信任他了。”
姜晚有些不相信:“然后他就这么痛快地给你了?”
“怎么可能?他起先推三阻四不肯给,我硬要看,他还拖了大半天。你猜怎么着?这半天里,他跑去跟我爹递辞呈,说年纪大了,要回老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我呸!。
姜晚低笑:“他这是捞够了,想跑。”
“跑?他敢!”贺念念抓起账本就往外冲,“我得去和我爹好好说说这个事,我一个小书肆都敢这么黑,这老东西这些年指不定贪了我们家多少银子!”
刚冲到门口,她又猛地折回来:“差点忘了!陆盼托人也给我送了张春宴的帖子。特意交代我带你去定制成衣,那匹浮光锦,就他之前送你的那匹,这下你有穿的场合了!你等我回去禀明我爹,收拾了那老东西,我立马陪你去绣庄!”
贺念念问道:“你有想去的裁缝店吗?”
姜晚摇头:“我不了解那些,但陆侯爷说可以去侯府的服装工坊。”
“厉害姐妹,厉害”贺念念给姜晚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工坊都是给达官贵人定制的,能让陆盼主动开这个口,吾辈楷模。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下,人已经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
下午,服装工坊。
姜晚站在那里,任由裁缝拿着软尺量肩腰。
“晚晚,你身材真好,腰好细,”贺念念托着腮看得眼睛发直,“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位良家公子。”
姜晚见她有心情开玩笑,心也定下来:“怎么,事情解决了?”
“没有,我爹说他去解决,但时间久了,他也不一定能处理,”贺念念的语气又丧了几分,“他说让我别想这么多,恶人自有天收。”
“贺老爷心态倒是比你好多了。”
“所以我只能逼着自己别想这些,多来想想你的良家公子。”
姜晚笑道:“怎见得是良家公子,万一是柳信鸿那类人呢?”
“呸呸呸!”贺念念一脸嫌弃,“你提他做什么?我可警告你,离他远点,跟这种人传出点闲话,又晦气又平白脏了你的名声。”
裁缝笑着帮姜晚转了个身:“贺小姐,您这就多虑了,这位小姐看着就稳重。”
姜晚无奈道:“你看连不认识我的人都能明白,在你眼里,我眼光就这么差?”
贺念念嘟囔道:“我这是担心你......闲话这种东西,和陆盼传也就传了,和那种人,不值当。”
姜晚脸颊一热,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胡说什么呢。什么闲话不闲话的,他是永宁侯,我是什么人,怎么配得上他。”
“永宁侯怎么了?”贺念念笑得狡黠,“我就觉得你们很般配。”
姜晚反驳道:“那你们也认识了那么久,我还说你们很配呢。”
“我和你不一样,”贺念念认真道,“我就算和他走在一起,也是天打雷劈的一对,而你们,是天生一对。”
“贺念念。”姜晚打断她,“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嘿嘿。”
“姜姑娘这身段可真好,配上这浮光锦,上身一定好看,”裁缝笑呵呵地回忆道,“这浮光锦织金嵌银,日光下啊能泛月华,寻常官宦人家都见不着,我记得前些年京兆尹大人嫁女儿,也找我做过一件。”
姜晚惊讶:“官宦人家也不常见?”
她转头看向贺念念,“那你还说侯府库房随手一拿便是。”
裁缝笑道:“莫说官宦人家,就是皇家,浮光锦也是上好的料子,绝不是随意送人的。姑娘,侯爷从不随意送人礼物。”
姜晚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的锦缎,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宴会前一日,衣裳送到了姜晚住处。
贺念念比她还急,催着她换上。
月白的浮光锦襦裙,素绦束腰,广袖上绣着暗纹。
姜晚缓步走到铜镜前,广袖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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