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太极宫内朝正殿廊庑回环相接,朱柱宏敞,四壁素净,悬挂着少量公卿书画,正中斧纹屏风前,高台御座覆以绛锦,地铺蹑席,大片磨光的青石绰影依稀。
薛光嗣端坐席上,身子微微前倾,脖颈稍伸,面正摆,目光不住地往御座方向瞟。
自入殿时算起,到他坐在此处,少说过去了一刻钟,这内侍端着煎好的紫笋,不要钱似的上个不停,来来回回,闷头干饮的薛大人现在已经是一肚子水。
要是李暠再不讲两句,他都打算奏请如厕了。
“薛公呐。”
薛大人抬头,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陛下,近日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正值青年的皇帝眉目英锐,穿着早朝时的玄色纁裳,头戴衮冕,旒珠轻垂,端坐之间气度沉凝,天子威仪自成。
不过到底年少登宝,早早地就坐上了那个位置,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尚存着几分随性。
“薛公不用紧张,朕呢,北征离京,与您老分别这么多日了,甚是想念,”李暠单手支着下颌,笑意愈深,“所以今日唤您留下,是想唠唠家常,说点闲话。”
薛大人并不认为君臣之间有一个家。
那既然连家都没有,还有哪门子来的常能唠?
心里百转千回的薛光嗣面上不显,倒像受宠若惊一般,连连拱手:“陛下总爱拿老臣逗趣,可是将老臣一把身子骨都折煞尽了,实在惶恐——惶恐呐。”
李暠笑吟吟:“薛公真是爱说笑。”
薛光嗣讪讪颔首。
“您老还是这般有趣,倒真让朕想到了薛娘子,幼时她常入宫来寻月娘,有几回偶然得遇,记得她也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
薛光嗣强撑的笑容有片刻凝固,心下一紧。
“……是吗?”他语气颇弱。
“当然!”他弱,李暠就强,“薛娘子不仅性情好,生得也是一等一地出众呢,只可惜长大了之后倒是不常入宫了,就连月娘都见得少了,反去贵府寻她。”
说着,缓缓摇了摇头,“这一点就要怪薛公了,将人看得未免也太紧了些。”
“小女自幼散漫惯了,臣也是担心她不知轻重,在宫中冲撞了贵人。”
李暠不以为意,“欸,薛公此言差矣,有朕和月娘在,令女大可在宫中横着走。”
“有陛下和公主殿下相护,这是小女的荣幸。”
“何况这一点,您完全是多虑了,朕瞧着,薛娘子并非是莽撞之人,那日宫宴上她不就很是乖巧嘛。”
薛光嗣愈发沉重,不安的情绪在心头愈演愈烈。
好端端的被皇帝独留,喝了半天宫廷御茶,就为了讨论女儿性格是否乖巧,这回事怎么看怎么不对。
李暠话锋一转,“如今,令女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薛公可有为她相看过?有没有哪家郎君看得过眼?大胆地告诉朕,朕可以为他二人赐婚,毕竟薛娘子与月娘交好,朕也是将她当半个妹妹看的。”
绕了这么久,终于绕到了正题。
“多谢陛下厚爱,可惜小女年纪尚小,老臣还不曾为她相看过什么人家,就是想着再多留两年,多学些规矩。”
说完,薛光嗣自己都有些心虚:令娥十七了,长安城这个年纪的娘子们大多都许了人家,再不济也是正相看着,根本算不上小。
“朕刚刚就说了,令女规矩好得很,不用再学了。”他顿了顿,“不过,既然薛公没有中意的人选,朕倒是有一个,薛公可想听上一听?”
薛大人很想说不想……
“陛下请讲”
“英国公世子,张琰。”
李暠似笑非笑:“薛公,意下如何?”
薛光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张大人自然是极好,但老臣万万不敢高攀。小女资质驽钝,性情又跳脱,实在配不上张大人这般的人物,只怕是委屈了人家。”
他很好,她不配。
薛大人嘴上一套说辞,心里却并非如此作想。
但不论他是怎么想的,眼下都称不上要紧,唯有一心念着,必须拒绝这门亲事!
“岂是高攀?朕看他们二人郎才女貌的,很是相配啊。”
李暠不笑了,且十分不解,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像是想起什么,拧眉就问:“难道薛公中意的女婿是朕的皇兄?”
薛光嗣一哽:“不敢、不敢……”
“总不能是朕吧?”莫非她天仙下凡,才要他真龙作配,“看不出来,薛公您眼光挺高啊。”
“?”
纵使世故如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这话怎么回绝,胡乱张望时,余光扫到案上的紫笋,候着的内侍以为他还要,便又上前添了满盏。
薛光嗣:“……”
这下子,薛大人是真的有点内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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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半天张琰好话的薛光嗣终于被准告退。
李暠从御座上站起,引颈以盼,遥遥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阶上,有一人从斧纹屏风后徐步走出。
男子身姿颀长,腰束金玉带,一袭紫罗朝服衣袂齐整,衬得风骨萧然,虽面如琢玉,却神色淡漠,无半分温煦笑意,宛如山巅寒雪。
李暠见他现身,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怎样?听得清楚吧,看没看出来什么?”
张琰声音平静,“没有。”
“没有?”李暠双手抱臂称奇,“虽然这老头是滑溜了些,但以你的眼力,难道就真看不出一点?”
自江南驿马昼夜驰送的茶香在殿内轻漾,靡靡之气,萦回梁间。
张琰目光从侧案煎茶的内侍上收回,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如果陛下能多提上齐王殿下两句,而不是一直说臣的话,臣或许能看出几分端倪。”
李暠噎了一下:“这也不能全怨朕,翡之,你瞧瞧自己这模样——俊俏得很,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年纪轻轻的就不得了哟,朕一提及你来,那就是泉涌不竭,自然滔滔不绝。”
话到这里,他手搭上他的肩头,“兄弟你啊——”
张琰侧眸。
只见他头顶冕珠轻晃,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四指握拳,独留一指向天。
“太、过、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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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娥终究没舍得让李月仪白跑一趟,在暖轩内坐了没多久,就带着人进了她的小厨房。
院内小厨规模不大,不比大庖烟火嘈杂,精致小巧的屋舍内五脏俱全,青砖为灶,既有铜铫瓷盒,专司茶点,又有不少食材,以备烹调荤肴,常有下人照看,更置鲜货。
这会儿,薛令娥正将滤好的柿浆淋在乳白雪丘上,金黄的干桂花碎末洒落其间,橙红与乳白交织,煞是好看。
她将冰盘推给李月仪,李月仪舀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连连赞叹。
听得夸赞,薛令娥双目微微发亮,腮帮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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