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的第三日归宁。
离家这么久,薛令娥当然想念双亲,眼下马上就能回去,她激动到辗转反侧,丁点睡意也无。
但她有着出嫁后的自觉,知道榻上不止她一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床伴,担心妨碍到张琰,所以收敛了许多,就算眼睛再亮,也只敢翻了两回身。
薛令娥竖着耳朵,偷偷听着张琰的动静。
张琰其实一直醒着。
他觉浅,上床起就没睡着过,得益于身旁人的躁动,他今夜似乎也有了些难眠之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直觉告诉他,如果再不制止,怕是很快就能见到日出,所以就在她要翻第三回时,一只大手从被褥上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却斩钉截铁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睡觉。”
薛令娥一僵:“夫君还没睡呢?”
她觉得自己像条鱼似的,在砧板上扑腾了半天,结果还是逃离不了命运,被人无情地捉住准备下锅。
张琰睁开眼,转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薛令娥的尴尬。
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感受到他无声的控诉,薛令娥收起了脸上勉强的笑容:“对不起。”
是她的错。
张琰岂会猜不到她反常的原因?想到她刚刚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动作,心中不见怨气,反倒是对她的疼惜逐渐占了上风。
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娘子。
他轻叹了一声:“你越动越睡不着。”
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压在她小腹上的手收了回去,失去了束缚的小鱼又萌生出斗志,活蹦乱跳了起来。
薛令娥侧过身,面朝他:“可是我就是睡不着。”
夜色壮人胆,也会使人卸下防备,她说话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闷在高高拉起、裹住半张小脸的褥子里。
无意识地摆出了平常在家里的模样。
——对他撒娇。
张琰喉头一紧,看得分明。
像她这个年纪的娘子最在意什么?他想了想,企图找出一样出来治一治她。
“晚睡会变丑。”
“没关系。”
薛令娥接得飞快,由此可见她确实没有睡意,思绪竟然如此敏锐。
张琰换了一个方向:“明日回门你若是两眼发直,顶着一对乌青,提不起精神,你阿耶阿娘看了要怎么想?”
“就说昨晚想他们想的,他们只会心疼我。”
张琰:“……”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会儿她的脑子应该转得比白天还快。
“好了,你就别和我讲道理了。”薛令娥藏在被子下的手探向他,扯了扯他的衣摆。
“……那你要怎样才能睡?”
“你给我讲故事吧。”
“我不会。”
“那你背书给我听,好不好?要很无聊的那种,我一听就会困了。”
书房架子上全是这一类的,想必于他而言不是难事。
“哪一篇?”
她想了想:“《鹦鹉赋》吧。”他今日才看过,肯定很好背。
张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要。”
“为什么?”
“我讨厌鹦鹉。”
他现在只希望,来年春日府上不要飞来任何一只鹦鹉。
……小心眼。
反应过来后的薛令娥没忍住嘀咕了一声,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有趣,扯着他袖摆的手动了动,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夫君……”
好像害她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是他一样。
所以,到最后张琰还是背了一遍《鹦鹉赋》,薛令娥没骗他,才说到三分之二,她便眼皮打架,没撑住,睡了过去。
可在他背书的间隙,她不知何时,竟挪到了他手边。
两人中间原本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消失不见,她侧躺着,枕在他肩头,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下颌,均匀绵长的呼吸溜进他的脖颈,睡得香甜。
睡不着的人就变成了张琰。
-
朔风呼啸,车轱辘碾过天街沙土,铜铃叮当作响,车内却隔开了寒意,划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薛令娥坐在厚软的狐裘褥垫上,听着铃声,第五次悄悄移了视线,看向身旁人。
“夫君,你……还好吧?”她汗颜。
原本好好一个夫君现在已经不见人形了。
张琰正襟危坐:“无妨。”
“真的吗?”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她胆战心惊,愧疚感越来越浓,有些不忍心直视他眼下的青痕。
依稀记得昨夜她缠着他背书,听着听着,果然没多久就迷糊了,先一步睡了过去,也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了,是不是一夜没睡?
所以早上会左右不分,穿反了锦靴,最后经她提醒下,才回神换了过来。
没想到最后两眼发直的人是他……
“嗯。”
关于这件事,张琰不愿回首。
他凤眸半阖,作势小憩,薛令娥瞧他模样,只好乖顺地止住话头,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下来。
普宁坊与开化坊相去甚远,横跨了大半个长安城,为了回这一趟门,两人起了个大早,尽管如此,到薛府时也已逼近晌午。
薛令娥掀起帘子,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门口处的一大批人。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那个不着调的阿耶。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笑着喊:“阿耶,阿娘。”
薛大人热泪盈眶,眼见着马车都没停稳,他便要急吼吼地冲上前,却没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崔素婉收了掐在某人腰后的手,对薛令娥挥了挥,让她快回到车里,别探头出来着了凉。
薛令娥不知道薛光嗣为什么停下,但她看懂了崔素婉的意思,于是乖乖回去坐好。
在她喊人那会儿,张琰便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动,而是顺着她挑开的缝隙望出去,看了一眼薛府门前人头攒动的盛况。
以及,她闪闪发亮的眼瞳。
马车停稳,帘子被小梅自外掀起,薛令娥先一步跳下车去,小雀一样扑入了崔素婉的怀里。
“阿娘!”
话音清甜飞扬,隔着道车门都能听见。
张琰整理衣襟,跟着她下车。
甫一落地,就感受到了薛光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哀怨母女兀自亲热,将他给忘了个彻底,下一秒余光瞥到张琰出现,那张脸就像唱戏似的换了一副面孔。
恐怖如斯。
不过小张大人也不是吃素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顶着那样凶狠的瞩目,他仍能老神在在地上前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翁婿俩之间堪称刀光剑影。
“快进去吧,外头冷。”
注意到这边的水深火热,崔素婉安抚好怀里撒泼忘形的女儿,主动领着这些人入府。
走前,背过手又用力掐了一把薛光嗣的老腰。
以至于,张琰眼睁睁见着凶光毕露的薛大人再一次变脸,猛地龇牙咧嘴起来。
张琰:“……”
这下是真像唱戏的了。
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在这片土地上,可是女人当家。
一行人跨过门槛,薛令娥挽着崔素婉走在最前头,两个不对头的翁婿紧随其后,薛府和张府的一众下人抬着礼,跟在队尾,
“在张府过得可好?”崔素婉拍拍女儿的手。
“特别好。”
有她起头,薛令娥说起这两日见闻,叽叽喳喳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到后方。
薛光嗣冷不丁哼了一声。
张琰目不斜视,步伐如常。
到了饭桌上,两人也是全程零交流。
坐在上首的薛大人时不时拿眼风扫一下张琰,一声不吭的,纯粹盯着他,一副就等着找茬的模样。
后者好像压根没察觉到那个目光似的,执箸夹菜,动作从容,偶尔应崔素婉一两句话,挑不出半分失礼。
薛令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默默扒饭。
午膳一过,崔素婉就牵起女儿躲去主院了。
她看见薛光嗣就觉得心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一到院里,没了外人,便关心道:“跟娘说实话,在张家没受欺负吧?”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
崔素婉看她气色红润,说话时那股轻快劲儿不像装出来的,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呢,我有一件事要向阿娘请教。”薛令娥给她喂了一瓣橘子。
崔素婉拿帕子擦着她剥橘子的手,轻轻剜了一下她的鼻尖,打趣道:“去了一趟张家怎变得知礼了起来?”
“人家一直都很有礼数的。”
“好好好,说吧,要问什么?”
薛令娥放下手,端正坐好:“我想问问阿娘关于老国公的事……”
-
母女俩携手离去后,翁婿俩就去了前堂。
一个端着茶盏拿茶盖撇浮沫,撇了半天也没喝一口;一个八风不动,专注棋盘,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
二人中间隔着一张茶桌。
看着他那一枚黑子落下的位置,薛光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让丫鬟撤下了自己的茶水,迫不得已认真研究起面前凶险的一局。
满堂安静,就连伺候茶水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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