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条荒芜没有尽头的流放路上,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那手冰凉,他记了六年。
回忆伴随着黑暗,如海水般袭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快无法呼吸了。
门忽然洞开。
一道清辉击穿海水,硬生生透了进来。
周成礼下意识地眯起眼。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岳翎叽叽喳喳地扑过来:“哎哟我的少爷!您这眼睛本来就不好,还黑灯瞎火地在这儿悲春伤秋呢?嫌自己瞎得不够快是吧?”
悲伤全然被打破,周成礼有些无语,无名火蹭的窜上来,正要开口。
“噔噔蹬蹬!”岳翎从背后掏出个木匣子,往他面前一举,得意洋洋:“您快瞧瞧,这是什么!”
周成礼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
他木然地接过匣子,打开。
里头是几封密令,还有一张行军图。
他只看了一眼,便腾地站了起来,全身紧绷。
那是构陷李将军的密信。
那桩灭门案的关键证据。
他六年来费尽心思寻觅的东西。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他开口,嘶哑又平淡,却压不住地颤抖。
岳翎沾沾自喜,麻花辫跟着甩来甩去,像条得意的猫尾巴:“洒洒水啦!我托甄小姐找齐了他们甄家和县衙看门护院的狗,让那些狗闻着蛊虫的味儿去寻。您猜怎么着?还真给找着了!”
她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事儿轻松无比。
可周成礼看到她脸上都是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早上刚换的簇新茧绸短褐都磨破了边。
周成礼喉结滚了滚,撞进她小猫一样热忱的眼。
岳翎浑然不觉,继续叨叨:“我瞅着这东西好像挺重要的,就赶紧给您拿来啦!”
她顿了顿,有点心虚地画蛇添足:“我可没打开看!”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喜悦溢于言表。
周成礼觉得她越发像一只,拼命按捺却按捺不住的小花猫,等着被摸头表扬。
忽然,他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岳翎石化了。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一只手摸上她油亮的大辫子。
他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偷听,没有怀疑她又是图什么,也没有嫌弃她满身灰尘。
岳翎没动,就那么静静地被他抱着,感受着他清凉的怀抱,和他心绪起伏的胸膛。
天光从敞开的门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越风一边低头拾掇着手头物什,一边半只脚踏进房门:“公子,天色已晚,是不是明日再出发——”
然后他见鬼一般定住了。
他把掉出来的眼珠子塞回去,默默退了出去,贴心关上了门。转身蹲在门口花坛边,开始拔草。
这可怎么办?
上次岳姑娘为了救公子,用嘴渡药那事儿……他就一直犹豫着没敢告诉公子。
今天一早,公子还在撂狠话让人离远点呢!
怎么现在就抱上了?
一会儿拼命往外推,一会儿又搂着不放……
主子的心思,也太难猜了!
他望着光秃秃的花坛,叹了口气。
鄢合镇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了。
朝廷派来了真正的钦差,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驻了县衙。甄家涉案之人全部被押解待审,只留甄小姐和那些无辜妇孺暂居偏院。
岳翎蹲在自己屋里头收拾包袱,外头人声嘈杂,她却充耳不闻。
她把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士族府衙的勾结,血祭开河的可怖,锁喉沉塘的真相,指骨为灯的残暴,血傀蛊虫的阴谋……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甄家罪行,罄竹难书。”
窗外忽然传来越风的声音:“岳姑娘,走了!”
“哎!马上马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信笺卷好,又犹豫了一瞬。
复又展开,笔尖落下,飞快地加上一句:“李将军一案,许有冤情。”
那墨是特制的,笔迹一干就消失无踪,需得用陈温案头的显形水浸泡后,方能显出字迹。
写完,她吹了个暗哨,把信笺卷吧卷吧,系在闻讯赶来的鸽子腿上。
鸽子扑棱棱飞远了。
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镇口黑压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周公子!岳姑娘!可一定要再来啊!”
“路上保重,前面的黑水河一带定要小心……”
“这番薯干可甜啦,岳姑娘你带着!路上吃!”
岳翎被塞了满怀的果脯,费劲吧啦地解释说自己车上的干粮够够的。
然后就看见了前方路口最显眼的拐角处,土地庙旁边,立着两尊新塑的泥像,油彩还未干透。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的羽扇纶巾,女的也是个女的。
“......”
岳翎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周成礼。
周成礼也快绷不住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是谁说,他们也许会塑个金身来着?真是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岳翎干笑。
人群里颤巍巍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只见她走上前来,一手握住岳翎,一手握住周成礼,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二人双双愣住。
奶奶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好好好……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来不会看错人。”
她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你们俩啊,是前世今生,命定的缘分。”
岳翎眼角抽搐。
老奶奶自顾自说了下去:“姻缘谱上写好的姻缘哟!前世结缘,今生眷侣……”
岳翎尴尬得脚趾抠地,偷偷去瞄周成礼,却发现那厮一脸淡定,甚至还在认真点头。
演技真好!
熙熙攘攘,曲终人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告别了热情似火的镇民们,岳翎终于舒了口气,向马车走去。
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甄小姐。
往日繁复的烟罗裙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襦,整个人飒爽英姿,像换了个人。
岳翎眼睛一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