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徐里正的来意,全家人都安静了下来。
爹说道:“修路啊?那是好事啊。”
徐里正点点头,手掌摩挲着大腿。
“咱们村的那条土路坑洼不平,天晴的时候还好,雨天泥泞不堪,车轮经常陷到泥里。”徐里正说道,“修了路以后,路更好走,来往村镇方便得多,农货更好往外运,咱们村的人都可以去赶镇集卖货。”
兰君思索片刻,听身边的哥哥开了口。
哥哥说道:“要真修了路,村里人看病更方便,货郎来得更勤,能留住人,还能吸引外来人口,只要人口多了,村子就不会衰落。”
想到石桥镇的衰落,兰君深以为然。
“三哥三嫂,我有话就直说了。”徐里正说道,“咱们村公账上有六十几贯,这六十贯就是你家买山林的那笔钱,能动的钱大概在四十五贯左右。”
兰君思索道:“咱们村修路,肯定不能修官道那种级别的砖石路,应该就是碎石路,大致要多少钱啊?”
徐里正坐正了身子,开始解释起来。
“我打算路面先铺一层碎石,再压上黏土夯实,两侧砌简单的排水沟,关键路段用石头加固。”徐里正说道,“买碎石再雇几个短工,要八十贯起步,还不算占地补偿。”
听完他的话,兰君瞬间明白了徐里正的意图。
她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家出点?”
“预算在九十贯左右,现在还差四十五贯。”徐里正说道,“我打算向县衙以‘劝农桑,通商贾’的名义申请一笔费用,不过给不了太多。”
哥哥嗤笑了一声,抱起自己的双臂。
哥哥说道:“县学食堂最快二月开门,吕知县找了小饭馆供餐,腊月花了二十几贯,县学初八开学,估计又是二十几贯,搞不好二月还要二十几贯,县衙能给钱就见鬼了。”
高翎轻咳一声,碰了碰哥哥的手肘。
“你们家都是村里的首富了,你看这事是不是得起个带头的作用,拿个二十贯?”徐里正说道,“毕竟路修好了,受益最大的就是你家,你说是不是?”
兰君瞥了哥哥一眼,他看着不怎么情愿,爹娘也不太想接话的样子。
哥哥说道:“里正叔,你自己也说了,公中那六十贯都是我家买山林花的钱,这钱用来修路,然后我家再出一大笔修路,这不是同一笔钱花两遍吗?”
徐里正面色尴尬,可能也觉得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徐里正,我家刚买了山林,这事你知道。”爹开口道,“竹君要在县里开铺子,儿子有心要干正事,我这当老子的得支持,也得出点钱,还得留二三十贯供他周转,等他有钱了还。”
徐里正点点头,又搓了搓手掌。
“兰君马上要出嫁,压箱银要一百贯,这是早就和亲家说好的,再打些金银首饰,又是六七十贯打底。”爹说道,“春耕得花三十贯,在山上种八十亩的果树和六十亩的竹林,又是一大笔,腌菜铺也需要钱周转,不是我们不出,真是出不了太多。”
兰君瞧着徐里正的神色,他看起来很失望。
娘说道:“但凡是去年修路,我们都能多出点,老三这腿得用名贵药材养着,每天一盅鹿茸酒,一个月酒钱就要十贯,谷子每天在我家里,我们把她当亲闺女,她那小嘴吃好喝好,一个月也得些钱,实在是手头紧。”
徐里正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爹娘的神色。
徐里正问道:“那三哥三嫂,你们能出多少?我看看再想想别的办法。”
爹娘小声讨论了两句,最后还是爹开了口。
“我们家三代人都在秀水村,村里有事我们肯定得表示表示。”爹说道,“我们家出六贯,什么时候开始修路,你过来拿钱就行。”
兰君垂下眼睛,脑子里快速思索起来。
按说村里修路,她作为有能力的女商人,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下。
但这种事的分寸很难把握,出多了钱,村里今后大事小情,诸如修桥铺路这种事,全都会成为她的责任,最后大家都会觉得是她应该的,也不会有人念着她的好。
如果一文不出,兰君自己心里也接受不了,她是秀水村的女儿,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爹娘和徐里正扯着闲篇,她还在思索。
高翎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兰君回过神来。
他小声道:“你是不是也想出钱?”
兰君瞄了眼爹娘那边,点了点头。
“爹娘出了六贯,我不好越过长辈,这样不给爹娘面子,外人看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她小声道,“你觉得可以吗?”
高翎点点头,身子微微侧过来。
他小声道:“你一文不出也不好,六贯你肯定拿得出,就六贯吧。”
兰君又和哥哥对了个眼神,略微坐得靠前了些。
她说道:“里正叔,我爹娘一起出了六贯,那我也出六贯,算是我出嫁前为秀水村做的一点贡献。”
徐里正听完,神情有些凝重。
兰君看向爹娘,见他们二位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你看你家腌菜铺和书院的食材,基本都从咱们村里走,修好了对你们有好处。”徐里正说道,“这样你们家方便,村里人也受益。”
哥哥看着很不高兴,兰君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她说道:“里正叔,我从村里运食材是图个便宜,也是为了帮帮村里人,要是为了路程方便就出二三十贯,那我不如直接从县城进货,这样还省钱了。”
爹娘都没接话,屋子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徐里正说道:“那先这样吧,不够的话再说,我再问问别家,先回去了。”
全家人送走了徐里正,哥哥拉着椅子坐下来。
哥哥说道:“他还给自己留了个活口,不会是打算这四十五贯全让咱家出吧?”
娘拍了拍哥哥的脑袋,扶着爹在旁边坐下。
“你爹你娘也不是傻子,他说四十五贯就四十五贯啊?”娘说道,“十二贯够咱们村普通人家攒五六年了,出这么一笔也算有情有义了,以后村里再有事找咱们出钱,咱们也有话说。”
爹有些忧虑,抬头看了眼娘。
爹说道:“你说村里会不会有人说咱们家闲话啊?”
娘扭头瞪了爹一眼,继续穿针引线。
“儿子开铺子,闺女要出嫁,这都是实打实的,全村人都知道,谁家能在这个时候拿出大钱?”娘说道,“剩下的钱让他去找村里几个地主和做生意的商量吧。”
哥哥手里抓了把玫瑰瓜子,一边嗑一边喝茶。
哥哥说道:“那能凑齐吗?”
娘撇着嘴摇摇头,把喜被从卧房里拿出来。
“还有三十多贯没着落,这可不是小钱。”娘说道,“要是凑不齐只能按人户摊派,夯土路扛不住下雨,修了等于没修,必须得是碎石路,但要真走摊派,村里肯定要闹起来了。”
哥哥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把手里的瓜子放下。
哥哥问道:“那不会找到秀琴姐和吴叔头上吧?”
娘摇了摇头,把顶针戴在手指上。
“谷子说过,秀琴一个月能剩六七百文。你吴叔那边生意一直不怎么样,有儿女要养,还要砌猪圈养猪。”娘说道,“他们没那个条件给村里出几贯修路。”
爹拿着拐杖敲了敲地面,兰君看过去。
爹说道:“行了,该做的都做了,别说他们的事了,赶紧吃饭吧。”
兰君心下担忧,伸手拉住娘的手。
“娘,家里到底有钱没钱啊?”兰君问道,“其实我手里有不少现钱,要是没钱的话就先用我的吧。”
娘笑了起来,弯腰刮了刮兰君的鼻子。
娘说道:“三百贯确实是伤筋动骨了,不过手里还有很多钱,你不用担心这个,你有这句话娘就高兴了,先吃饭吧。”
得了娘的准信儿,兰君心里松了口气。
初八转眼就到。
虽然心里万般不情愿,但她还是按时回了县城。
进了城门,兰君直接去了书院。
街上弥漫着硝烟的气味,脚边时不时飞过几片红色纸屑。
书院门口的告示还在,大门上贴着白秀才写的春联。
二门上的春联不知道是谁写的,字体有些清瘦,和白秀才的风格完全不同。
少年们还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刚在食堂吃了午饭,在院子里欢笑着打雪仗。
院子中央有个嘴歪眼斜的雪人,不知道是谁堆的,看起来憨厚又老实。
兰君笑着弯下腰,伸手把雪人脖子上戴着的围巾正了正。
二姨看着比过年之前富态了一些,还给兰君看了她女儿亲手做的新衣。
邱大哥打着哈欠,拿着账本走到兰君跟前。
“你们村的食材和我娘的菜都送过来了,价格没变动。”邱大哥说道,“都在地窖里,我给你拿个油灯,你下去看看吧。”
兰君摆摆手,又四处看了一圈。
她说道:“我这衣服不方便,你心里有数就行。”
邱大哥把账本翻开递过来,逐笔给兰君讲解。
“县衙腊月二十封印,十五当天才开印,不知道县学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邱大哥说道,“吕知县动用县衙账上的钱填这个窟窿,文知州已经问责于他了,听说他最近写了好几封呈文给知州过目来着。”
兰君耸耸肩,翻了一遍账本。
她说道:“可别提县学的事了,我都有阴影了。”
邱大哥笑了笑,接过兰君递回的账本。
“本来就是别人的事,我就是和你说说。”邱大哥说道,“你不是要出嫁了吗?书院这边你不用总过来,有事我让人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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