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员外敲定了那幅《溪山行旅图》的具体要求后,兰君把四十五贯的定金收好。
“高员外,我不是还差您三幅绣画吗?现在有两幅绣好的。”兰君说道,“您看看吧,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叫装裱匠来了。”
高员外跟在她身后,穿过绣坊的珠帘。
姐夫拉着高员外介绍了半天,最后他点了头。
“行,裱吧。”高员外问道,“八十贯尾款是吧?”
兰君收了八十贯,又让雨荷去找装裱匠。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聊一聊。”高员外说道,“你有时间吗?”
兰君懵然道:“啊……有时间,但去哪儿聊呢?”
坐在一窟鬼茶坊里,楼下艺人正在唱着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
兰君看着面前的人,实在有些不明白,她对高员外这个人有非常多的好奇。
像李员外那样的生意人,虽然也是老谋深算的路数,但他的那种滑不溜手是完全可以看透的,不过高员外就不一样了。
他和兰君在生意场上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同,他是个聪明又务实的人,对钱财并没有特别计较。
在兰君和他重新谈了绣画的价格以后,他丝毫没有想要讨价还价的意思。
他总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平静,没太多表情,也没什么话。
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和自己的儿子闹成这样?
高员外开口道:“我进了三幅绣画到江南,目前已经卖出去两幅了。”
兰君回过神来,又端起手边的点茶。
他问道:“我想和你聊聊,看你以后能不能给我长期供货呢?”
“长期供货是怎么供货呢?”她问道,“我们绣坊没有第二个江先生,我还指望着他把眼睛保护好了,争取绣到六十岁呢。”
高员外说道:“我目前想的是一年给我交个三四幅,你看可以吗?”
“嗯……”兰君犹豫道,“三四幅的绣画,如果都是那种名家画作的话,最快也要五个月。”
高员外问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高员外,是这样的。”兰君说道,“我打算把我的绣坊做成县里乃至临州第一的绣坊,如果在江南订单上花费太多时间,那钱是赚了,但没有赚到本地的名声,这对绣坊很不利,我们在县城是很有名,但在临州并不算很有名。”
高员外把点茶放下,把他面前的干果推过来。
“江先生的定制已经排到明年夏天了。”兰君说道,“最多一年两幅,而且您要提前把画稿给我。”
高员外说道:“还是九十贯是吗?”
“是,您要是卖绣品的话,我觉得绣片更合适。”兰君说道,“江南人工应该比北地贵得多,绣片花样是固定的,出货稳定,不需要沟通太多,江南人再有钱,不是所有人都懂画,也不可能一直买绣画,走得肯定比绣画快。”
“所以我今天也是来和你聊绣片的事的。”他说道,“如果我一次拿五百片,你能给我什么价格?”
兰君说道:“二十五文,再要更多也是这个价格,不然我就真的亏了。”
高员外说道:“那就过完年以后,五百片,我让老三来验货。”
她侧过头,楼下的诸宫调唱得缠绵悱恻。
高员外问道:“上次在柳溪镇,你和高翎吵架了吗?”
“啊,没有。”兰君说道,“真没有。”
高员外说道:“真的吗?那为什么你第二天早上直接走了,为什么高翎从柳溪镇回来就让他娘先忙别的,不再聊请期的事情?”
面对高员外的问题,兰君只觉得头皮都硬了。
“我当时确实是去和高翎谈生意的,也确实有通过你让他没法拒绝的打算,但我想的是赚钱。”高员外说道,“我不是想控制他,也不是想管束他,我早就放弃这个想法了。”
兰君有些困惑,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高翎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江南跑单帮,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高员外说道,“二十年过去,我依然记得听到他第一声啼哭的心情。”
说到这儿,他露出了一种陷入回忆的神情。
“对于男人来讲,不管有多少个孩子,都没法忘记第一次成为父亲的那种感受。”高员外说道,“当时我没钱请仆役,因为他的到来,我和他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睡过一个整觉,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兰君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五个孩子里,我对他的感情是最深的,在他出生前,我只想养活自己和家人,手里有些积蓄就行。”高员外说道,“有了他以后,我不想让他以后只能像我一样东奔西跑,所以非常拼命,只花三年的时间就打下一片家业。”
伙计把茶果子端了上来,兰君接过盘子。
“再后来,我散尽家财供他读书,指望他能入仕,他不愿意。”高员外说道,“我罚他做行商,指望他能走回那条路上去,结果他不声不响地做了三年,差点死在水上,我让他娶苏通判的女儿,他还是不愿意,最后直接跑了。”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茶沫。
“亲事谈到一半,男女双方都跑了,我的脸也算是丢尽了。”高员外说道,“等到生气劲儿过去以后,我开始回想,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他,他为什么不领我的情?”
说到这儿,他露出些颓然的神情。
“后来我想通了,我一直在给他我觉得最好的,但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高员外落寞道,“我爹当年逼我学手艺,他也以为那是最好的,但我一点也不想要,所以我跑了,没想到在我成为父亲以后,还是走上了和我爹一样的道路。”
听到这儿,兰君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高员外说道:“我同意你们的亲事,有看中你和文家人关系的原因,也有看中那位正直清廉的沈县丞的原因,但假如没有这些,我还是会同意。”
“为什么?”兰君问道,“我不明白。”
“我和高翎的父子情分已经快消磨殆尽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不知道会走到怎样的地步。”高员外说道,“只要他不做败家的事,只要他不把我们高家人的脸面丢尽,他做什么我都不再管了,算是我为了保住这个儿子做出的一点退让吧。”
听完这些,兰君只觉得更困惑了。
“您把我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她问道,“那您既然能和我说,为什么不能和高翎说?”
高员外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一方面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另一方面我也是来和你聊聊心里话的。”高员外说道,“面对你,我说得出口,但如果面对高翎,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也算是一种近乡情更怯吧。”
兰君端着茶碗,不禁笑了起来。
高员外说道:“我不想再插手他的事,但没想到柳溪镇的事他反应那么大,可能他见了我,就下意识地以为我是来给他施压的。”
她抿着嘴,默默地看着他。
“虽然我不想管他的事,但万一因为这事让你们的感情出了问题,那这就是我的责任了。”高员外说道,“我早就想来,结果被妾室生产的事绊住了脚,还好没什么事。”
兰君问道:“那这些话,我要告诉高翎吗?”
“最好别说了。”高员外说道,“你和他说了,他只会觉得我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是为了倾诉,他知道与否都不重要。”
说完这些,高员外从茶案前起身。
“等豆子上了船,我就和他娘去你家里请期。”他说道,“那就这样,你慢慢喝。”
和高员外告别后,兰君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正沉思着,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去,发现身后是女扮男装的文绿华。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兰君问道,“自己来的?”
文绿华把兰君从茶案前拉起来,手指抚过她的嘴角。
文绿华说道:“自己来的呀,瓦子街这边龙蛇混杂,穿着女装我不敢来。”
兰君听了这话,扶着文绿华的肩膀大笑起来。
她问道:“你敢不敢来,难道就是取决于穿不穿这身衣服?”
“哎呀,给自己壮胆嘛!”文绿华说道,“别干噎这茶果子了,我请你吃馄饨,去不去?”
坐在馄饨摊前,兰君抬头打量着瓦子街。
戌初已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夜里的瓦子街。
入了夜,各家商户门前都挂上了灯笼。
茶馆酒肆人变得多起来,瓦子街深处传来杂剧表演的声响,对面的皮影戏台已经开演。
之前每次来瓦子街,要么和高翎一起,要么和长辈一起,从来没有这么自由的时候。
“我怎么感觉你眼睛都看直了啊?”文绿华问道,“瓦子街夜里会有一些白天不卖的东西,比如炙肉摊会在夜里卖烤串,馉饳摊夜里才会出摊,还有……”
听了这些,兰君特别兴奋,但又有些犹豫。
她说道:“我们两个人逛,不太好吧?而且现在也很晚了。”
文绿华摇了摇头,又凑上前来。
她说道:“我和你说,等到我祖父祖母回来,等到你亲亲的未婚夫回来,我们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兰君瞪着眼睛,伸手拧了文绿华一把。
“什么叫亲亲的未婚夫啊?”她问道,“是不是在挤兑我?”
文绿华说道:“我就挤兑你怎么了?行不行?吃了馄饨以后,我们就逛一逛。”
兰君有些心虚道:“那我们俩逛,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文绿华说道,“年轻夫妻夜游瓦子街,有什么不对吗?”
说着说着,她啪地一声把折扇甩开,作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兰君定定地看着文绿华,只觉得她确实是有些英俊潇洒的样子。
她说道:“别说,你还真是有些女夫郎的味道。”
片刻后,两碗三鲜馄饨上来,兰君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
“书院的事,我哥哥已经给我回信了。”兰君说道,“我爹帮我收了一千斤的二道米,一文一斤,车马行会帮我送过来,天凉了也存得住,那边还有地窖。”
文绿华问道:“那肉的事呢?”
“吴叔两周杀一只猪,一周送一半给我,按整猪买,再杀好弄好送过来,一头一百二十斤的猪,要一贯钱。”兰君说道,“有二十个学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