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招新在即,青云城一日比一日热闹。
城中客栈早已住满,各地赶来参加招新的人不得不借住民宅。有人甚至在自家院中搭起草棚,摆上一张木床,便敢收数块灵石一晚。
城内也冒出了不少临时摊位。
有卖丹药法器的,也有售卖问心路心得的。
“祖传问心路心得,走过的都说好!”
“十块下品灵石,包过第一关!”
千黎觉得新奇,在各个摊子前看来看去。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她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为了授课,她得添置不少东西。
木板、朱砂、纸笔、蒲团……样样都要花灵石。
等将东西买齐,她又在城中找了许久,最后才在城南一条窄巷里,用十块中品灵石的高价,从别人手中抢租下一间旧屋。
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千黎把桌子挪到墙边,将木板靠在上面,又把几个蒲团摆在地上。
这便算是讲课的地方了。
她又去了西梧街,在第三棵梧桐树下留下授课地点。
待一切做完,距离未时已经不远。
千黎把自己从头到脚笼进黑袍中,在屋内等候学生。
屋内始终十分安静,只有风从破损的窗纸中钻进来。
眼看未时将至,门外仍旧毫无动静。
千黎开始有些不安。
莫非宗内出了什么变故,弟子们今日不许下山了?
那她租屋子的十块中品灵石,岂不是白花了?
正想着,巷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站在门外的越长风。
越长风神色凝重地看着屋内的千里仙人。
黑袍将眼前之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立起来的乌鸦。乍看之下,连头身都难以分清。
越长风站在门外问:“你便是千里仙人?”
千黎压低声音:“不错。”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完全听不出原本模样。
越长风还想再问,巷外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弟子结伴而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其中一人看见越长风,顿时笑了。
“越师姐竟真的来了。”
越长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几人半推半就地带进屋中。
一进门,他们环顾四周,都愣住了。
“我们坐地上?”
“没有桌椅吗?”
其中一人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钦佩:“能在城里找到这么破的屋子,也很不容易吧?”
千黎:“……”
越长风这才仔细打量起屋内。
墙面灰白斑驳,窗框上的红漆早已掉得七七八八,窗纸更是破了几个洞。地上放着几个蒲团,仔细一数,竟还比来听课的弟子少了一个。
越长风当机立断,抢先挑了一个坐下。
旁边的弟子大喊:“师姐,你怎么不讲武德!”
话虽如此,其余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抢占位置。
最后只剩下一人没有蒲团。他不服气地挤到同伴身边,伸手推了推对方:“让让,给我留点地方。”
两人挤在一个蒲团上,谁也不肯往地上坐。
恰好城中钟声响起,未时已到。
千黎出声打断众人的喧闹:“到上课的时辰了。各位,先交灵石吧。”
她道:“正课五十中品灵石,可以听三次。正课结束后,还有半个时辰讲解宗内课业,另收三十中品,也是三次。”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她。
“不是讲完以后再交?”
“我们还不知道你讲得如何。”
千黎道:“若听课后觉得不值,今日所交灵石可以全额退还。”
听到‘全额退款’,当即有人打开储物袋,开始往外数灵石。
“交了!八十便八十!”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交钱。
千黎收好灵石,便转过身,在木板上画下第一笔:“今日先讲阵法的基本原理。”
有人道:“这个宗内讲师已经讲过了。”
千黎回头看他:“讲师讲过,你便全听懂了?”
那人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若是真听懂了,他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千黎重新看向木板。
“阵法以阵纹引导灵气,以阵眼统御全局,使灵力依照特定路径循环运转。”
她抬手,又在第一笔旁边,添上两笔。
“而阵法的每一步走势,皆有讲究。何处承接,何处分流,何处又该收束,皆不可随意。”
随着她的讲解,一个最基础的引灵阵慢慢成形。
起初,还有人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这间破屋和身穿黑袍的千里仙人。
片刻后,便再没有人分心。
宗门讲师每次授课,总要先从阵法起源讲起——哪位先贤悟出第一道阵纹,哪一代阵师又将阵法分作几类,洋洋洒洒能讲上半个时辰。
可真到了最要紧的地方,往往只剩一句:“此处应当如此落笔,记住便是。”
至于为何要如此落笔,偏上一寸会怎样,少这一笔又会怎样,却极少有人细说。
久而久之,他们记下了阵图,也会照着临摹。
可一旦题目稍有变化,便只能对着那几道似曾相识的阵纹干瞪眼。
千里仙人却将整座阵法拆开,从灵气进入阵法的第一刻开始讲起。
灵气为何从此处经过,为何不能流向另一边;两道阵纹看似相近,又为何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讲得极为细致,却又令人恍然大悟。所有内容一环扣着一环,几乎不给人走神的机会。
几名弟子纷纷拿出纸笔,想把纸铺在地上做笔记。
可千黎讲得太快,他们才刚刚记完上一句,下一处阵纹便已经画了出来。
几人只得暂时放下笔,专心听讲。
等千黎停下来时,西斜的日光已经越过对面屋脊,从破损的窗纸间漏进来,恰好落在画满法阵的木板上。
“今日便到这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到了申时。
越长风这才惊觉,自己竟认认真真听完了整堂课,而且还觉得受益匪浅。
困扰她许久的几处疑问,经这一番讲解,竟豁然贯通。
她原本是来观察千里仙人的。
听对方说话时的习惯,看对方写字、画阵时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与千黎相似的地方。
可千黎平日里在藏书阁说话不多,越长风也从未见过她写字画阵。
更何况,千里仙人讲课确实不错。
她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沉浸了进去,把原来的目的忘了大半。
一名弟子仍有些意犹未尽,问道:“仙人,下次讲什么?”
“阵眼。具体时日,会在藏书阁留下通知。”
另一人忍不住感叹:“大师,你讲得比我们讲师清楚多了。”
千黎道:“既已下课,各位自行散去吧。”
几人便结伴离开。其中一人还拉着越长风,要喊她一起用膳。
越长风在屋外好不容易推辞掉,却没有真正走远,而是藏在窄巷外的拐角处等候。
只要等千里仙人出来,看看对方往哪里走,便能知道此人究竟是不是千黎。
“长风?”
越长风一僵。
她转过身,便看见越凌云站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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