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休愣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顾尽时红通通的眼眶里。那双浅色的眸子此刻被蒙上了一层水雾,像雨天的湖面。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甚至没有哭的表情,连嘴角都没有弯一下,只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餐桌上,砸进她心里某个不存在的角落。
“止止,”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身体也在微微发颤,“你不要我了吗?”
年纪轻轻的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没有没有,”她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不过这幅美男落泪图,真是——赏心悦目啊!!!
她克制住内心尖叫的土拨鼠,努力保持平静,目不斜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哽咽的声音重新响起,宛若吊着线的泪珠顺着下巴尖一连串滑落下去,秦不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顾尽时反握住贴上他的侧脸。
他的脸很凉,秦不休的指尖动了动,顾尽时便像触电般放开了她的手。
秦不休现在只觉得自己鼻腔热热的,心跳快快的。
被迷的晕头转向的女人怔怔地定在原地,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到天堂了?
没得到回应,顾尽时眼底闪过几分疑惑,他落寞地松开手,就要起身去拿白瓷碗:“是我做的不好吃吗,我去重做。”
话虽这么说着,动作却有意识地放慢,露出一截带有青筋的小臂。
秦不休瞥见他小拇指上的创可贴,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没有,很好吃。”
他受伤了,秦不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这么好看的手,要是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
“那是为什么?”
顾尽时顺势坐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随便一晃就能挣脱,然后追着去寻找她的目光。
对上他的眼,秦不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没动,好像他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脏。不疼,但是闷闷的。
秦不休不禁想起她路边随手救治过的流浪猫,奄奄一息,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之后更是直接赖上了她,几次三番要跟她回家。秦不休嫌麻烦,扔给了一位爱猫的朋友。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很像,又有所差别。
像的是仿佛她就是全世界,不一样的地方,秦不休不知道怎么描述。
“我没有说不要你,”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涩,“我只是……怕你委屈。”
“更何况当时确实是我强迫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
顾尽时看着她。
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委屈。”他说。
更没有强迫,顾尽时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没有人能强迫我。
秦不休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他的皮肤很凉,泪水却是滚烫的。
顾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不休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那就好,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讲。”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庄园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来说并没有区别。”
“所以你不需要刻意讨好我,别让自己再受伤了。”
顾尽时自动忽略了第二句话,愣愣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秦不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低头喝汤。
“看什么看,”她嘟囔着,“快吃吧,等下都凉了。”
“好。”
顾尽时收回视线,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明显轻快了很多。
秦不休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红的。
奇怪,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她本来也没有说要把他赶出去吧?
在秦不休看不到的角落,顾尽时低下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看完又低头闷笑。
她还在喝汤,喝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又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王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餐桌旁边坐着的两个人。一个低头喝汤喝得快要钻进碗里,一个眼眶红红地看着身边人傻笑。
她缩回头,给庄园的厨师发去一条消息:
你们继续休假,休年假!带薪!
*
餐后,秦不休在庄园里逛了一圈。
说是逛,其实就是在乱走。栖迟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走廊连着走廊,楼梯拐着楼梯,每扇门推开都宛如一间新的大平层。她经过了三个客厅、两个餐厅、两个会议厅、一个家庭影院、一个健身房,顶楼上去甚至有无边泳池,地下室还有一间摆满了只有拍卖会上才见得到的各种葡萄酒的酒窖。
走了一个来回后,秦不休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依旧很大,比得上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塞满了书,大多有些年头了,基本上都有被翻阅的痕迹,书脊上有着岁月的折痕,甚至有几本很古朴,封面上画着她看不懂的某种古老文字。秦不休只是随手翻了几本,都有些头晕眼花。完全不明白写的是什么内容,像什么魔法世界的古籍。
她没事研究这些做什么?
正对着的落地窗前是一张深色实木的大书桌,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和一支万宝龙波西米亚。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的样子。
秦不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密码依旧是她的生日,这么多年都没有改过。解锁后,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弹出来,她大致扫了一眼,发现是某个项目的进度追踪,日期停留在她晕倒的那天。桌面很乱,秦不休随手点开几个图标,除了工作资料还是工作资料,没什么意思,用的壁纸还是最原始的风景画。
果然二十九岁的她,连电脑桌面都透露着朴实无华的无趣。
她点开浏览器,打算搜索一下自己名下的产业。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链接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就算换成文字介绍24英寸的电脑大屏几页都装不下,直叫人眼花缭乱。所以上官聆在医院说的“富可敌国”根本没有夸张的程度,相反可能还保守了。
她随便翻了几个页面。
“颐休”便是她一手建立的初创公司,和她原先的规划一样,一开始做的是养生疗愈,后来逐渐扩展到女性悦己经济。从一篇早期的采访稿里,她看到刚刚成立公司的自己,半扎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有些潦草,甚至面容也戴着疲惫,像是刚从哪个实验室熬了几个大夜出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迸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芒。她说:“我想让每个女孩都觉得,被照顾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愧疚。”
她还说:“我希望女性可以是任何样子,不被拘束、不被定义、不被束缚。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裤子,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也可以在山顶上看日出——只要你愿意,只要那是你自己的所愿所想。我想告诉你们,世俗的框架没什么了不起的,它只是路过时一张被塞进手里的图纸,你可以照着它盖,也可以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亲爱的每一个她们、每一个你们、每一个我们,如果生来无法住进乌托邦里,那就闯到碧空下。踏出围城其实仅仅只需要最坚定的第一步。”
“剩下的路,走出去就知道了。”
秦不休盯着其中一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
不只是颐休,她还投资了一系列文化娱乐产业、新能源、生物医药,还有如今正大涨的黄金、AI技术、农业远洋稀土半导体等股票皆握在她的手里。有些领域十九岁的她连听都没听过。
网上有关她的报道很多,其中让秦不休忍俊不禁的是网友给她取的一个外号——ShabbyDevil,地摊货女王。有很大戏谑的成分,具体原因是她有十次采访十次都不穿正装,再加上一个她在会议室发火跳上桌子撕报表的视频,成功让对家买了一注水的黑料。
不是说商战都喜欢把对方公司的发财树浇死吗?他们怎么搞起人身攻击来了。只是她好像也懒得处理,当时反而让颐休新出的产品多了不少关注量。
重新回到桌面翻找出资金链,望着流动资产下一连串数不清的零,秦不休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或许需要缓一缓。
什么叫金钱只是一串数字,这就叫金钱只是一串数字。
甚至有一瞬间她都怀疑自己是否去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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