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刚蒙蒙亮,叶籽就醒来了。
窗外的天空还浸在一片浓郁的深蓝里,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来惭愧,这竟然是叶籽在村里头一回不等大队的广播喇叭响就起床。
叶籽的作息像个夜猫子,从前在大学时,她就爱挑灯夜读,常常捧着书本一不留神就熬到两三点。
昨晚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些从未见过的实验室仪器,搅得她心潮澎湃,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放在往常,她肯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但今天不同,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套上那件这个时代最常见的蓝布棉袄。
一来是要赶晌午的火车,二来……她实在有些兴奋。
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这一走要到暑假才能回来,几个月的光景,空屋子肯定要落灰。
叶籽环视四周:昨晚就把多余的被褥叠好收进了樟木箱,那些瓶瓶罐罐的零碎家什也都归置到了橱柜里,原本温馨的小屋,此刻竟显出几分冷清来。
“应该没落下什么。”叶籽小声嘀咕着,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军绿色帆布大挎包里整整齐齐码着换洗的贴身衣裳,网兜里装着印有红双喜的搪瓷缸、牙刷和肥皂,最让她心头一暖的是那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那是张桂兰熬了两个通宵给她缝的,里头装着烤板栗、盐焗花生和炒瓜子,还有一小包红糖。
确认无误后,叶籽推开屋门。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呵出的热气成了白雾,昨夜又落了一场雪,地上积了足有一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搓了搓手,转身去了灶房。
刚推开门,就听见“咯咯咯”的叫声,入冬后她怕鸡冻死,每晚都把鸡笼挪到灶房里,虽说早上进来时味道是冲了点……
叶籽先把鸡笼搬到院子里,她打算等会儿天亮了就把鸡送去隔壁田家,让李婶田叔他们养着。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传来隐隐约约“咚咚”的敲打声。
叶籽一愣,这天色将明未明的,就算是小偷也不会挑这时候来吧?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瞧。
这一瞧,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严恪蹲在门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明显。
他一手拿着
榔头一手拿着块木板脚下还散落着螺丝刀、锯子等工具活像个走街串巷的木匠。
叶籽无语地打开门:“你大清早不睡觉造城堡呢?”
严恪闻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我刚才路过看你家大门这扇裂了想着帮你修修。”
叶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门右下角确实有道寸把宽的裂缝。
这应该是腊月里那场寒潮冻裂的这个冬天格外冷都开春了还在下大雪。
严恪停下了手里的活问:“吵醒你了?那我等会儿再来。”
叶籽连忙道:“没有我已经睡醒了。”
“哦。”严恪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握着榔头把看了一眼叶籽白生生的小脸粉嘟嘟的嘴唇和被冷风冻得发红的鼻头眼神飘忽地往门板上瞟:“那我继续?”
叶籽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别修了我这一走就是小半年修了也是白修。”
“没事儿快好了。”严恪已经蹲下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刨得平整的木板他动作麻利地将木板比划在裂缝处尺寸分毫不差。
叶籽看着他把自家大门修得无可挑剔突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来了很久了吧?”
严恪面不改色地说:“没多久。”
“我习惯早起了在部队只要不作战不执勤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早上五点起床号就响了。”严恪解释道。
叶籽想起自己经常熬夜到两三点如果碰上周末
她开玩笑似的说:“那完了咱俩这作息肯定过不到一块儿去一个昼出夜伏一个昼伏夜出你是闻鸡起舞我是夜猫子投胎。”
严恪的嘴巴张了又合本来就不会说好听话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上浮现出微窘的神情。
叶籽莫名爱看他这幅既无奈又哑口无言的样子愉悦地换了个话题。
“李婶起了吧?”叶籽指了指隔壁院子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严恪如蒙大赦般点头:“起了在做早饭。蒸了红枣馒头熬了小米粥还卤了鸡蛋让我等你起床了喊你过去吃。”
“那成我过去蹭饭。”
叶籽转身往院子里走准备去搬鸡笼。
刚弯下腰还没碰到笼子边严恪几个大步跨过来结实的手臂一伸那个装着三只肥嘟嘟芦花鸡的笼子就被他轻轻松松拎了起来像玩具似
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田家小院院子里飘着浓浓的红枣甜香和卤鸡蛋的咸香。
李荷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快来吃早饭吃完早点去车站。”
严恪插话:“中午的火车还早。”
李荷香一瞪眼:“这还早?吃完饭太阳就升起来了等你俩吭哧吭哧去县里那不就中午了?”她一边说一边往碗里盛粥“赶早不赶晚路上万一有个啥耽搁的……”
严恪不说话了帮着端碗盛饭。
叶籽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想起了上辈子长辈们经常说的那句“你等车不是车等你”。
小米粥、红枣馒头、卤鸡蛋还有几个清炒小菜这一顿朴实但丰盛的早饭吃下去浑身都热乎起来。
“多吃点。”李荷香又给叶籽剥了个卤蛋还往她的小米粥里加了一勺红糖。
吃完饭天空已经差不多全亮了。
王德海亲自开着拖拉机来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放着一床棉被。
“出发吧。”王德海招呼道“趁现在路上人少走得快。”
严恪先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伸手拉叶籽。
拖拉机“突突”地启动喷出一股黑烟。
叶籽坐在车斗里裹紧棉被看着生活了几个月的小村庄土坯房、光秃秃的杨树、结了冰的小河
路上王德海时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
大多是叮嘱叶籽在北京注意安全有事就找严恪之类的。
严恪则像个尽职的保镖全程绷着脸连连点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叶籽有些好笑:“放心吧表叔那可是首都比咱们这儿还安全。”
拖拉机的声音太大王德海扯着嗓子喊:“到了北京记得写信回来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让你表婶给你邮过去!”
叶籽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去:“知道啦!”
到了县城火车站两人等待列车驶来这时候的火车和几十年后的绿皮火车区别不大叶籽拿着纸质车票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车厢和自己的座位。
严恪扛着行李跟在后头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儿失落他本想好好表现一番结果叶籽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找座位。
不仅如此还帮他把座位换到了自己旁边。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用武之地——放行李。
“你不用沾手
我来。”严恪一把拎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轻轻松松就将箱子举上了行李架。
动作之利落引得对面座位上的阿姨连连称赞:“小伙子力气真大!”
严恪被夸得耳根发热顺手帮那位阿姨也把行李放了上去。
放完行李严恪取下自己的双肩背包。
叶籽一直以为里头是他自己的换洗衣物没想到打开一看全是吃的——桃酥、奶糖、芝麻枣、小麻花、锅盔、沙琪玛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桌。
更让她惊讶的是严恪还从包里掏出一袋果汁粉用搪瓷缸冲了杯热腾腾的果汁递过来:“喝点热的暖和。”
看着有点像小时候喝过的果珍叶籽接过杯子小啜一口酸酸甜甜的暖胃又好喝。
“这些应该够你吃喝三个小时。”严恪满意地看着桌上摆满的零食。
叶籽哭笑不得:“我是饭桶吗?这么多哪吃得完。”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这块六人座区域只有斜对面靠窗有个大爷在打盹。
安静的环境让叶籽放松下来她一边喝果汁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我去找下苏紫。”喝完整杯果汁叶籽站起身。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行李吧。”
严恪只好正襟危坐地点点头。
现在的火车票必须提前好几天去车站购买当时还是她和苏紫一起去买的。
苏紫如愿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由于开学时间相近两人特意买了同一天的同一趟列车只是不在一个车厢叶籽在五号苏紫在十六号。
穿过几节车厢叶籽终于找到了苏紫。
几天不见苏紫换了打扮她把稍微留长的头发又剪短了变成了齐耳的学生头额前覆着薄薄的刘海。
“我妈非让我剪成这样。”苏紫拨弄着刘海有些无奈地说“说什么要有学生的样子。”
叶籽笑着打量她:“挺好看的显得脸更小了。”
苏紫眼睛一亮:“真的吗?连大美女都夸我好看
苏紫是家里的小女儿很受父母宠爱家庭条件也好父母是县城的双职工这次上大学她爸妈特意请了两天假送她。
只不过这会儿两人打水去了不在座位上。
“你自己来的吗?”苏紫好奇地问“要不把座位换来我这个车厢吧也好有个照应。
”
叶籽摇摇头:“不是——”她突然卡壳不知该怎么介绍严恪犹豫了一下才说
三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织在一起。
叶籽和严恪拎着行李挤下车与苏紫一家道别后直奔公交站。
公交车上叶籽贴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象。
上辈子她曾来北京旅游参观过北大校园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没有高耸的摩天大楼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有的只是朴素的平房和来来往往的自行车。
“到了。”严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北京大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迎新横幅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登记完个人信息叶籽领到了饭票、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盆。
负责接待新生的老师热情地介绍:“除了饭票每月最高能领二十元助学金大家伙儿吃饭不用愁。”
叶籽道谢后接过宿舍钥匙宿舍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潮湿不过北京气候干燥应该问题不大。
推开107的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地面、铁架子床和铁皮柜。
宿舍有六个床位但名单上只登记了三个女生看来这届生物专业招生不多。
叶籽选了一个下铺如果住得不舒服再换到上铺也行反正空床多。
“别站着了快把东西放下。”叶籽转身从严恪身上卸行李一边卸一边让他坐下歇会儿。
从进校门到进宿舍严恪一句话没多嘴在此之前他压根不知道大学长啥样在这方面给不了叶籽帮助所以干脆闭嘴不添乱尽职尽责地当个行走的搬运工。
除了饭票和钥匙这些小物件任何稍微重一些大一些的东西都被严恪第一时间揽过去了手里、肩上、背上都占满了。
门口的宿管老师都看得吸气连连说:“姑娘你哥可真够能干的!”
严恪卸下行李却没顾上歇息继续帮叶籽铺床。
叶籽本想自己来但严恪铺床技术简直一流一个褶皱都不带有的。
铺完床又擦桌子抹地。
叶籽呆了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黑面壮汉大佬穿着粉色围裙干家务的场景那画面不忍直视酸爽。
可能整理内务是大佬的爱好之一吧叶籽默默地来了句:“……没想到大佬还
挺居家。”
严恪没听懂,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没什么,夸你呢。”叶籽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
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人稍微歇了会儿,叶籽提议出去逛逛。
主要原因是她饿了。
严恪说了几家饭店的名字,这个饭庄那个餐厅的,听起来都是高档场所。
叶籽猜他又是惦记着那个“追女孩的礼数”,但她此时此刻只想吃一碗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
上辈子来旅游时,她曾连吃三顿炸酱面,把旅行搭子吃得直翻白眼。
最终他们就近找了家小面馆。
劲道的面条端上来,叶籽迫不及待地把炸酱和小菜拌进去,搅合匀后就开动,吸溜一口,果然还是记忆中那个酱香醇厚的味道。
叶籽大口吃面,满足地喟叹:“就是这个味,但我手艺太差了,怎么做都复刻不出来这个味道。”
严恪意外:“我还以为你手艺很好,昨天的奶茶就很好喝,我从没喝过那么好喝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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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籽摇头:“偶尔做做还行,天天做饭我就没耐心了。”
她开玩笑地说:“灵机一动就开始产出黑暗料理。”
严恪又听不懂了,他虽然不懂“黑暗料理”是什么意思,但他抓住了重点——
叶籽不喜欢做饭,或者说心血来潮偶尔做做可以,不喜欢天天做。
严恪想也没想:“没事儿,我喜欢做饭。”
叶籽皱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喜欢做饭?你当兵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吃食堂吗?怎么发现的自己喜欢做饭?”
严恪顿了顿:“我在炊事班帮过忙。”
别看他板着张脸面不改色,实际上已经开始心虚,其实当兵入伍后,他连菜刀都怎么没摸过。
发觉严恪说完就埋头吃面,一直不看自己,叶籽还以为他累着了,饿狠了。
想想也是,天不亮就起床修门,一大早就坐火车咣当咣当赶路,好不容易坐了那么久公交车到了学校,还一直在当搬运工。
骡子都没这么使的。
于是,当两人吃完面,严恪想送她回学校时,叶籽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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