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原本跟叶籽说定了,星期二下了班就过来,帮她把宿舍里的家具归置归置。
没成想星期二下午,严恪那边突然接到临时任务,马上就要出发。
严恪在单位值班室里攥着电话,盯着墙上的挂钟,他只能趁着交接工作的空当,见缝插针给叶籽打电话。
严恪的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突然要出任,今天去不了了。”
叶籽安慰道:“没关系,工作要紧。我刚才去宿舍看过了,家具都齐全,而且挺新的,条件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严恪闷闷的一声“嗯”。
叶籽知道他是觉得没兑现承诺,心里不得劲,于是便转移话题:“你这次出去,大概要几天才能回来?”
“说不准。”严恪想了想,“要是顺利,四五天就能回,要是情况复杂,可能就得再等些日子。”
叶籽心里沉了一下,叮嘱道:“那你在外头一定小心,别莽着来,上次你手臂被划伤的疤还没消呢,可别再添新伤了。”
严恪的声音亮了些:“放心吧,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挂了电话,叶籽攥着听筒愣了会儿。
严恪工作性质特殊,要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担心也没用,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听筒放回原位。
好在厂里的活儿确实忙,每天一到办公室,要么是护肤品车间打电话找她调整润肤乳的配方,要么是化妆品车间找她参谋蜜粉色号,还有新入职的技术员围着她问原料特性。
叶籽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得挤,倒也没空伤春悲秋了。
……
傍晚七点,日化二厂的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橙黄色的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格洒进来,饭香混着水蒸气的味道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个收拾碗筷的工人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叶籽吃完饭,从厂区食堂走出来。
刚走出食堂门口一百多米,就看见两个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深蓝色的工装上还沾着点白色的皂粉。
叶籽定睛一看,是康姐和曹大睿。
“康姐,曹大哥,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吃饭?”叶籽停下脚步打招呼。
厂里有规定,工人用餐时间固定在正午十二点和傍晚五点,这会儿都过了两个钟头,食堂里估计只剩些残羹冷炙,估计肉菜都没了。
康姐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别提了,还不是为了车间那批薄荷皂,江主任领着车间几个核心小组的人就没歇过,非要把问题解决了才肯让大家下班。”
曹大睿也跟着抱怨:“我们配料组还算好,起码能出来喘口气。研发组的人才叫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连着加了三天班了,刚才江主任没控制住脾气,把研发组的技术员训了一顿,看这架势,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半夜。”
叶籽很是惊讶。
这个时代国营工厂可没有“加班”的说法,工人们都是踩着下班的号子走,片刻都不多待。
江厚坤却让大家连着熬了好几天,也难怪康姐和曹大睿脸上带着股掩不住的不满。
她仔细打量着两人。
康姐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曹大睿的领口袖口和裤脚都沾着皂渍,显然是忙得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
两人脸色都透着股病态的蜡黄,一看就是累狠了。
“那你们快进去吧,食堂说不定还留着点热菜,别耽误了。”叶籽往旁边让了让,给两人让出通路。
曹大睿连忙应了一声,大步往食堂走,边走边回头冲叶籽挥了挥手:“小叶,等忙完这阵,改天再跟你好好唠唠!”
康姐刚迈开步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转过身看向叶籽。
她的眼神复杂:“小叶,对不起啊,之前我还跟你说,是你误会了江主任,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叶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康姐指的是什么。
叶籽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没事,姐,江主任对我有成见是他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别替我担心。”
康姐看着叶籽脸上那副洒脱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抬手拍了拍叶籽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江厚坤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心胸窄得还不如你一个小年轻,咱们厂谁不知道你改良籽润香皂的本事,他偏偏要揪着你没毕业这点不放,真是……”
后面的话康姐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副不赞同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籽怕康姐再纠结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姐,快去吃饭吧,再晚食堂真该关门了。”
康姐这才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食堂,背影里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几个小时后,夜幕渐渐笼罩了
整个厂区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平日里最热闹的传达室门口只剩下个打盹的老大爷保卫科的工作人员打着手电仔细地巡逻。
可香皂车间的灯却像孤悬的光点亮得格外刺眼。
江厚坤站在操作台旁手里拿着块刚从模具里脱模的薄荷香皂。
皂体是淡绿色的表面却泛着层不均匀的白霜像撒了把没揉开的面粉。
江厚坤把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冲得人鼻腔发疼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这已经是他带领研发组试产的第十三批样品了
他把香皂往搪瓷盆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盆里还泡着几块之前的样品他伸手捞起一块在手里搓了搓只有一层稀得像水的泡沫一冲就没了。
洗完手后皮肤还透着股紧绷的干燥感连最基本的滋润度都达不到。
研发组的组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厚坤的脸色犹豫道:“主任其实这批比之前有进步至少清洁力达标了。”
“进步?”江厚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管这叫进步?清洁力达标就够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不是街边小作坊!这种东西要是流到市场上老百姓能饶了咱们?百货商店还能再进咱们的货?”
江厚坤越说越愤怒气血上涌心里的火噌一下子燃到了头顶。
“砰!——”
随着这声巨响江厚坤猛地举起旁边盛着香皂样品的木箱手臂用力一扬木箱剧烈地砸在水泥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里头的十几块香皂样品滚了一地有的摔出了裂缝有的直接断成了两截淡绿色的皂块散落在灰色的**石地面上格外扎眼。
江厚坤像头被惹**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指着研发组组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多少天了!你自己说多少天了!从试产到现在整整五天!到现在居然只有清洁力能达标!厂里养着你们这群研发人员是吃干饭的吗?”
这话说得难听留下来加班的工人们都被这阵仗吓得心头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江厚坤粗重的呼吸声。
研发组组长的脸色涨成了猪肝红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也算资深技术员了还是头一次被人当着这么
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脸上实在挂不住。
技术难题一直无法解决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可他心里也委屈得慌家里媳妇儿刚生了二胎还在坐月子
昨天又是熬到半夜才回家听见孩子哭想抱抱都被媳妇儿埋怨:“眼里只有工作没家了”。
以前王守田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时候籽润香皂还没改良也总出各种问题可王主任从来不让大家加班总是自己一个人留在车间里琢磨实在想不通了才找几个老技术员一起商量。
王主任虽然不苟言笑话不多但从来不会当众骂人更不会摔东西。
这么一对比研发组组长心里的怨气就更重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江厚坤是新调来的车间主任手里握着车间的人事权整个香皂车间江厚坤是老大他要是敢顶嘴以后在车间里怕是不好立足。
江厚坤没注意到研发组组长的脸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薄荷皂。
江厚坤心里清楚一周期限已经过去五天了再解决不了问题就得按照厂长的意思去找叶籽帮忙。
可他偏不想认输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技术员还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
自从叶籽被聘为研发顾问车间里就总有人念叨——
“要是叶籽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问题。”
“上次籽润香皂的难题不就是叶籽一下子就解决了吗。”
这些话像根刺扎在江厚坤心里。
在他看来叶籽改良籽润香皂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配方的死穴。
真要论研发经验他在日化一厂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也比一个刚念了两年大学的丫头片子强。
这些工人天天把叶籽挂在嘴边让他这个车间主任的面子往哪搁?
传出去人家还得说他江厚坤无能连个小丫头都比不上。
“再试一次!”江厚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依旧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把薄荷醇换成薄荷油。”
研发组组长愣了愣下意识想说“之前试过薄荷油气味更冲而且皂体更容易开裂”。
可他抬头对上江厚坤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
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江厚坤正在气头上,跟他讲道理没用,只能先照做。
研发组组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配料组的方向喊:“都别愣着了,按主任说的来,准备原料!
一旁的康姐看得心里着急,想劝劝江厚坤:“江主任,歇会儿吧,大家都熬了好几天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不……还是找叶籽来看看?她对原料的特性熟,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我再说一遍,不用!江厚坤猛地打断她,语气烦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咱们车间的事,自己能解决,用不着外人插手。
他嘴里的“外人,指的就是叶籽。
在他看来,要是找叶籽帮忙,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这比完不成生产任务更让他难堪。
康姐还想再劝,可看着江厚坤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康姐叹了口气,懊恼自己的迟钝,几个月过去了,她居然现在才看清江厚坤的脾气,敏感多虑,还爱面子,自尊心强,劝得急了还会适得其反。
康姐呼出一口郁气,转身去给加班的工人们分茶水。
夜色越来越深,车间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工人们轮流盯着仪器,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里满是疲惫。
江厚坤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里攥着张写满配方数据的稿纸,眉头紧锁,时不时起身去操作台旁看看进度,又坐回原位,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直到凌晨一点,又一批试产的样品做出来了。
淡绿色的皂体依旧泛着白霜,薄荷味比之前更冲了,搓出来的泡沫还是稀得像水,肤感干燥的问题也没解决。
江厚坤拿起一块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里露出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疲惫。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出了车间。
……
夏天昼长夜短,刚过八点,太阳就已经爬得老高。
今天是李为民给江厚坤定下的七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李为民没提前跟江厚坤打招呼,直接去了香皂车间。
去的路上,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期待。
江厚坤是从日化一厂调来的老技术员,性子好强,之前在一厂也解决过不少生产
难题。
李为民本以为一周时间足够他拿出合格的薄荷皂样品,说不定还能带来点惊喜,让车间的生产进度再往前赶一赶。
可刚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李为民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往常这个点,车间里早该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景象,工人们会一边盯着流水线,一边唠着家常,偶尔还能听见几句玩笑话。
可今天,车间的铁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运转的单调声响,连一丝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淡淡的、夹杂着皂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流水线旁的工人们都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可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肩膀垮着,眼神里满是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缓过来。
往常爱跟他打招呼的几个老工人,今天也只是抬了抬头,勉强挤出个笑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李为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车间过道往里走。
研发组的人都坐在角落的长凳上,组长抱着个搪瓷缸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
其他人要么靠着墙打盹,要么有气无力地翻着手里的配方表,连他走进来都没怎么在意。
再往前,江厚坤正站在操作台旁,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块薄荷皂样品,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圈皂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不少。
江厚坤本来就长得老相,这几天折腾得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薄荷皂怎么样了,今天该给我答复了。”李为民走到江厚坤身后,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江厚坤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而江厚坤根本没料到李为民会突然来检查,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香皂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意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李为民的眼睛,声音也低了八度:“厂长您怎么来了?薄荷皂还在调整,薄荷醇的特性有点特殊,我们还在试不同的溶解方法……再给两天时间,肯定能解决。”
李为民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严厉起来:“江厚坤,我上周怎么跟你说的?给你一周时间,是让你拿出合格样品,不是让你找借口推脱!你去原料仓库看看,堆了多少薄荷醇、皂基?再耽误下去,不仅影响本季度的销售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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