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日化二厂的小会议室里,各个车间的主任和部门领导齐聚一堂,气氛却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急切。
李为民依旧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厂领导和车间主任。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片曾经让他们感到陌生的白色小袋子,只是如今,这些袋子里大多已经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干涸的精华液痕迹。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李为民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发给大家试用的面膜,都试过了吧?感觉怎么样?都说说看。”
他话音未落,护肤品车间的宋主任就第一个开了腔,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回味:“厂长,这还用说吗?好东西啊!我媳妇用了,非逼着我问问叶顾问,什么时候能正式生产,她说要买上十片八片囤着!”
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也笑着附和:“是啊,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敷完脸上水润润的,摸起来滑溜了不少,这大秋天的,风一吹脸就干得发紧,用了这个,感觉能顶大半天呢!”
“对对对,我闺女也说好,非要我再给她弄几片。”
“没想到就这么一片小小的东西,效果还真不错。”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赞同声,个个脸上都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李为民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自己也试了,效果确实让他这个不太注重护肤的大老爷们儿感到惊艳。
脸上那种饱满水润的感觉,是抹多少润肤乳都带不来的。
然而,在这片一致叫好声中,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生硬。
“我不同意!”江厚坤板着脸,声音沉闷得像块石头,“厂长,各位,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日化二厂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一切生产销售那都是有计划有规章制度的。现在搞什么跟个人合作,还要利润分红?这成什么体统?传出去,别的厂会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日化二厂没落到要靠一个小姑娘的私活来撑门面了?”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为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江厚坤,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江主任,你的顾虑,上次开会已经提过了,规章制度要讲,但改革开放了,新事物也要尝试。既然你对合作模式有意见,那咱们就事论事,你来说说,对叶籽同志做的这
个面膜产品本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是效果不行还是肤感不好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改进建议?”
“我……”江厚坤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梗着脖子脸憋得有点红。
其实他根本就没用那面膜
他支吾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反正……反正我觉得这不合适!没有这个先例!”
“**你这话可不对了。”宋主任看不下去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咱们搞生产的最讲究实事求是你连用都没用过怎么就知道产品不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杨主任也慢悠悠地接口:“是啊江主任是好是坏得用了才知道。我觉得叶籽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鼓励搞活经济咱们厂如果能开这个先河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新路子来。总不能因为以前没有就把好的东西拒之门外吧?”
两人一唱一和话虽不重却像尖锐的刺扎得江厚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彻底下不来台。
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为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犹豫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一锤定音:“好了!讨论到此为止既然大部分同志都认为产品确实过硬有市场前景那我们就不能因为拘泥于旧例而错失良机。我决定同意叶籽同志的合作提议!”
他看向秘书果断吩咐:“去联系叶籽请她尽快来厂里一趟详谈合作细节准备签约!”
……
叶籽听到厂里决定合作的消息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快乐的小鸟撞了一下雀跃不已。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语气平静地回复:“好的我下午没课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嘴角那抹迫不及待想要扬起的笑容。
成了!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下午叶籽出现在李为民的办公室。
李为民将拟好的合同草案推到她面前条款清晰规定了面膜由日化二厂负责生产、包装和销售叶籽提供技术支持并享有销售额百分之十的分红。
“小叶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李为民观察
着叶籽的神色。
叶籽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遇到不太明白的法律术语还会轻声询问。
她的专注和认真,让李为民心里又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仅有技术头脑,做事也沉稳谨慎。
“厂长,条款很清晰,我没有异议。叶籽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厂里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你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李为民摆摆手,示意秘书拿来钢笔。
叶籽接过笔,在合同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完,叶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合同仔细收进包里:“厂长,我过来的时候听说护肤品车间那边好像又遇到点小问题?我去看看。
李为民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刚签了这么大个合同,也不说放松一下,去吧去吧,宋主任他们正头疼呢。
叶籽笑了笑:“我是厂里的研发顾问,这是我分内的事。
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李为民对一旁的秘书由衷感叹:“看见没?宠辱不惊,心里有格局,手上不松劲。这姑娘啊,将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秘书也连连点头:“是啊,叶顾问确实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
叶籽在护肤品车间忙活了个把小时,很快找到了问题症结。
她调整了两个原料的添加顺序和搅拌速度,亲自盯着做了一锅小样。
问题解决完了,宋主任拉着她的手,又是好一通感谢。
处理完所有事情,下班铃声早已响过。
叶籽走出厂门,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充实感填满。
她很想立刻见到严恪,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包,她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决定——打车去!
厂区门口偶尔也会有出租车路过,车顶挂着“出租的牌子,却鲜少有人问津。
毕竟起步价就要六块钱,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打不了几回车。
叶籽运气不错,没等多久就拦下了一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一个年轻小姑娘要打车,还挺惊讶。
报出严恪的住址后,司机更是多看了她两眼,那地方可是部队家属院。
“姑娘,去那儿可不近啊,车费得小十块了。司机好意提醒了一句。
“没关系,师傅,走吧。叶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高兴,就想任性
这一回,而且坐公交要倒两趟车,二十几站路,晃晃悠悠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她等不及了。
坐上出租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后退,确实比公交车快多了。
快到严恪住处时,叶籽忽然眼前一亮:“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
她看到路边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但装修得很是别致,橱窗里摆着几个漂亮的奶油蛋糕。
在这个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奶油蛋糕这样的西式糕点仍然算个稀罕物。
叶籽推门进去,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长卷发,穿着件米色的开司米毛衣,谈吐文雅,笑着招呼客人。
叶籽挑了一个最漂亮的,上面裱着粉色花朵的奶油蛋糕,花了五块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走到严恪住处门口,叶籽伸手敲门。
严恪开门,他穿着一身军绿常服,显然是刚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
看到叶籽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绑着丝带的盒子,严恪整个人都愣住了。
严恪又惊又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
叶籽笑眯眯地走进屋,把蛋糕放在桌上,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想给你个惊喜呀!看,我合同签了!”
她献宝似的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
严恪接过合同,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签名和鲜红的公章,冷厉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但他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是大喜事,该我好好给你庆祝才对,你这……怎么反而跑过来,我什么都没准备。”
叶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明媚又洒脱:“哎呀,谁庆祝不都一样?我高兴,你高兴,这就行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嘛!快,尝尝蛋糕,我看着可漂亮了。”
她找来刀子,小心地将蛋糕切成两半,露出里面松软的黄色糕体和雪白的奶油,给严恪递过去一大块。
严恪接过盘子,他吃过供销社卖的鸡蛋糕,但这种西式的,满是奶油的蛋糕,还真是头一回。
他学着叶籽的样子,用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嘴里。
香甜、软滑、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蛋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种细腻甜美的滋味,对于严恪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
怎么样?好吃吗?叶籽期待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严恪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奶油,目光深邃而温柔:“嗯,好吃,很甜。
灯光下,两人分享着甜蜜的蛋糕,聊着未来的规划,小小的单身公寓里充满了温馨缱绻的气息。
叶籽兴致勃勃地说着面膜上市后的设想,严恪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或者帮她擦掉脸上不小心蹭到的奶油。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和努力,似乎都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和回报。
而日化二厂香皂车间的研发室里,灯光惨白,映照着满地狼藉。
破碎的玻璃试剂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膏体、粉末混杂在一起,在地面上洇开一团团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原料气味。
江厚坤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额上青筋暴起,那双本就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输掉了一场搏斗。
江厚坤看着桌上那几片刺眼的白色面膜,心里的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黄毛丫头搞出来的东西,能让李为民他们那么推崇?
为什么他兢兢业业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却好像越来越跟不上趟了?
那种被时代,被年轻人甩在身后的无力感和嫉妒,像毒蛇的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心。
江厚坤拼命地想,想找出一个能压过那面膜的产品点子,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除了香皂还是香皂,最多也就是在香型和形状上打转,根本想不出什么突破性的东西。
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恼火,江厚坤猛地一挥胳膊,将实验台上仅剩的试剂瓶和烧杯一股脑地扫落到地上!
噼里啪啦——
刺耳的碎裂声仿佛是他崩溃的心声的衬托。
研发组的组长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想劝什么,最终还是在江厚坤那要**般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发泄过后的江厚坤看着满地碎片,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颓然涌了上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损坏的公物,明天还得他自己掏钱赔上。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江厚坤的妻
子刘传英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着毛线,脸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餐桌上摆着用纱笼罩着的饭菜。
“还知道回来?这两天又死哪儿去了?天天这么晚,孩子作业也没人管!刘传英一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数落,像钢针一样扎着江厚坤本就紧绷的神经。
江厚坤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断了她的唠叨:“行了行了!有完没完?
他揭开纱笼,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油花都凝住了。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味同嚼蜡。
刘传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临进卫生间前,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厚坤闷头吃着饭,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为民拍板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一会儿是宋主任他们赞同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叶籽那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
他越想越憋屈,草草吃完,摸出烟盒,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试图用尼古丁来压下心里繁杂的思绪。
抽完烟,心情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掐灭烟头,准备洗漱睡觉,刚站起身,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传英从里面走出来。
江厚坤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刘传英脸上,赫然敷着一层白白的东西,湿漉漉地紧贴着脸皮,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去有几分滑稽,更有几分刺眼。
那分明就是面膜!叶籽做的那个面膜!
“你脸上是什么东西?!江厚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刘传英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翻了个白眼:“面膜啊!咋了,没见过?
“面膜?你哪儿来的?
那几片被他攥得皱巴巴,原本打算扔掉的样品面膜不见了!
江厚坤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瞪向刘传英,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你翻我包了?!
刘传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叉起腰:“翻你包怎么了?江厚坤你发什么疯!你的包你的衣服,哪样不是我收拾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翻个包就跟刨了你家祖坟
似的!”
“你懂个屁!”江厚坤额头青筋再次暴起,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厂里的新品!这是——”
“我知道!”刘传英打断他,声音比他更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屑,“不就是你们厂那个年轻的研发顾问自己鼓捣出来的吗?老宋媳妇儿前两天就跟我显摆了,还问我用了没。”
“我说你也是,明明有这好东西,藏着掖着不往家拿!人家老宋早就给媳妇儿用了!同样都是车间主任,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啥事儿都不跟我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