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北京,傍晚总带着点难得的凉风。
叶籽从日化二厂出来时,严恪靠在宿舍门口的树荫下等她。
——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自从严恪执行任务回来后,两人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
工作日里,叶籽在厂里忙着研发、对接车间。严恪也在单位练兵、处理公务。
到了周末,两人就出门约会。
叶籽自己都觉得最近运势不错,事业顺风顺水,爱情甜甜蜜蜜,怎么说也能算个“双喜临门”。
周末过后,叶籽回厂里上班。
先去李为民的办公室商量下季度的生产计划,还没说上几句,销售科的科长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嗓门大得整个办公楼都能听见。
“厂长,大喜事!夏日套装和薄荷皂的销量又创新高了,套装一个月卖了五十万套,薄荷皂六十块,加起来占了全厂夏季销售额的六成!”
李为民一听,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连忙接过报表,眼睛越看越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太好了!现在咱们日化二厂也能算业内的龙头了!”
叶籽看他高兴:“厂长,车间里的工人们这一个月天天加班加点搞生产,饭都吃得跟打仗似的,有时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我觉得,不如给大家多发点奖金,也算犒劳犒劳大家。”
李为民爽快地大手一挥:“发!必须发!香皂车间和化妆品车间人人有份儿!”
就这样,香皂车间因为薄荷皂销量暴涨,每个人额外多拿十五块钱奖金,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意外收入。
发奖金那天,香皂车间热闹得像过年。
会计挨个发奖金条,黑色的数字印在白色的纸上,格外显眼。
工人们攥着奖金条,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我打算给我家小子扯块好布,做条新裤子,他那裤子都短到脚踝了。”
“我跟我老婆说好了,周末去前门的国营饭馆吃红烧肉,让她也解解馋。”
“你们都有安排了?我想着买两袋奶粉,给我妈补补身子,她最近总说头晕。”
研发组的组长手里捏着二十块的奖金条,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是组长,比普通工人的奖金要多一些。
研发组组长忍不住跟同事念叨:“这可多亏了叶顾问的好主意,咱们才能拿这么
多奖金,我家那口子之前总埋怨我天天忙工作不着家,有了这二十块,我给她买件新裙子,她肯定就不骂我了。”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江厚坤听了去。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奖金条,作为车间主任,他拿的是三十块,比普通工人多一倍,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看着奖金条上的数字,总觉得这钱不是自己挣来的,是沾了叶籽的光。
周围工人们的欢声笑语,在他听来也格外刺耳。
他默默把奖金条塞进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沉重地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江厚坤慢吞吞地跟在工人后面走出车间。
一路上,耳边全是大家兴奋的讨论声。
有人说要去买紧俏的牛奶糖,有人说要给孩子买一套新的连环画,还有人说要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
回家的路明明跟往常一样长,可今天他却走得格外慢,脚下像灌了铅似的。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来一股浓郁的白菜炖五花肉香味。
江厚坤的老婆刘传英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看到他进门,刘传英没好气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你可算回来了!晓梅都饿哭两回了,还以为你又在厂里加班呢。”
她一边说,一边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江厚坤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裤兜:“今天发奖金了吧?拿了多少?我跟你说,隔壁老宋媳妇今天抱着块新的缎子布料回来炫耀,说护肤品车间发了奖金。咱们闺女最近蹿个儿,该买新衣服新鞋了,再不然,买袋奶粉给她补补也行。”
江厚坤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奖金条,往饭桌上一扔,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
刘传英拿起奖金条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三十块?这么多!好好好,这可太好了!”
她拿着奖金条,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明天就去百货商店,给晓梅做新裙子,再买袋奶粉,剩下的钱还能买两斤排骨,给你们爷俩改善改善伙食。”
老婆的惊喜模样,让江厚坤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心里却还是堵得慌。
可紧接着,刘传英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说道:“对了听老宋媳妇儿说你们厂里来了个姓叶的研发顾问还是北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的可厉害了。薄荷香皂卖得这么好全是她的功劳。你记着平时对人家态度好点别总摆着张主任的脸。这么一个人才要是**都能帮香皂车间搞研发那这奖金岂不是月月都能拿了?咱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叶籽”这两个字像炸雷似的在江厚坤耳边响起来正好戳中他连日来的痛处。
他本来就因为奖金的事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被刘传英一提积压的火气瞬间就爆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厂里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薄荷皂是咱们车间工人亲手做的跟她叶籽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天天盯着量产把控质量她那破方案能成?她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懂什么生产?”
刘传英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在家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哪能容江厚坤这么跟她说话?
刘传英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比江厚坤还大:“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天天回家拉着张驴脸跟谁欠你八百块似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自己解决问题别总靠着别人最后还在这儿跟我耍横!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传英的语气透着嘲讽:“前阵子你在厂里搞薄荷皂折腾了半个月都没解决问题最后还不是靠人家叶顾问?现在拿了奖金倒成你的功劳了?”
“我——我跟你没法说!”江厚坤气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得叮当响。
“没法说就别说!”刘传英也不让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晓梅我早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厨房里的油烟味混着争吵声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得压抑起来。
锅里的白菜炖五花肉还在咕嘟冒泡可谁也没心思管了。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江晓梅从房间里跑出来。
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花褂子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拉着刘传英的衣角:“妈别吵了我害怕……我不要新裙子了也不要奶粉了
江厚坤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看
到女儿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最烦的就是女儿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总觉得要是个儿子,肯定不会这么窝囊。
他对着江晓梅吼道:“哭什么哭?没用的丫头片子跟你妈一样没出息!我要是有个儿子,过年回老家说话都硬气,你看看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江晓梅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没用的丫头片子……我也不想哭……
刘传英见状,立刻把女儿护在怀里,指着江厚坤怒骂:“你疯了?跟孩子撒什么气!重男轻女的老封建,我看你就是没本事,在厂里比不过人家叶顾问,只会在家里欺负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算男人?江厚坤被怼得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居然说我不算男人?
江厚坤看着娘俩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心里像团火似的烧着,让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家里。
“这家我待不下去了!江厚坤猛地站起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墙上,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刘传英抱着女儿,看着紧闭的大门,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里还在念叨:“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江厚坤摔门而出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多小时,脚下的路越走越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日化二厂的门口。
传达室的大爷估计是上茅房去了,这会儿不在。
江厚坤从侧门溜了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远处有巡逻的保卫员拿着手电筒来回走动,江厚坤不知怎的,下意识避开了那些手电筒光柱。
他沿着小路往香皂车间走,刚走到仓库附近,就看到几个装卸工正扛着纸箱往卡车上搬。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可还在加快速度,嘴里时不时喊着号子互相鼓劲。
“加把劲!还有最后几箱了!
“坚持住!天亮就能发车了!
江厚坤心里纳闷,这才晚上八点多,怎么就开始装货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装卸工的肩膀。
“老徐,你们怎么还不下班?这么晚了还装货?
“是江主任啊。老徐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里的纸箱却没放下
:“还不是薄荷皂和夏日套装卖得太好了除了咱们北京周边的省市连上海、江苏那边都打电话来订货催得急说是三天之内就得送到李厂长特意吩咐今晚必须把这批货装完天一亮就发车耽误了事可担当不起。”
江厚坤顺着老徐手指的方向看去仓库门口堆着的纸箱一眼望不到头像座小山似的。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薄荷皂”或“夏日清凉洗护套装”的红色字样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卡车的车厢已经快装满了几个装卸工正踩着梯子往上面摞箱子动作麻利得很。
老徐的眼神透着期盼:“以前咱们厂的货也就在北京、天津周边卖卖没想到这次能卖到南方去以后咱们厂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奖金肯定少不了。”
江厚坤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跟老徐说了句“你们辛苦了”便转身往香皂车间走。
脚步比刚才又沉重了数倍。
江厚坤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
所有机器都静悄悄的墙角的原料桶也摞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不断回响。
这里是他平时盯生产的阵地每天从早到晚他几乎都守在这儿连一丝差错都不肯放过。
可也是这个地方上个月叶籽站在这里只看了一眼香皂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困扰他很久的难题。
江厚坤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思绪忍不住飘回刚调进日化二厂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是雄心壮志特意把家里珍藏的技术笔记带来每天研究到半夜就盼着靠薄荷皂做出成绩让全厂人都认可他这个主任的本事让厂长知道把他调来是多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呢?所有的功劳都归了叶籽他这个车间主任倒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又想起年轻时在日化一厂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工人见了他都客气地喊“江师傅”递烟的请教问题的围着他转个不停。
那时候的他多风光啊!
可现在呢?
他成了叶籽的陪衬连家里的老婆都觉得车间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叶籽的好主意。
越想越觉得憋屈江厚坤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带着呛人的
味道。
可却没让他清醒起来,反而让他脑子发昏。
江厚坤的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原料桶上。
那些铁皮桶上面用红漆印着原料名称:薄荷醇、皂基、月桂酸钠……
都是生产薄荷皂的关键原料,也是他每天都要核对好几遍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扭曲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是薄荷皂出了问题,卖不出去了,叶籽的风头不就没了?大家就会知道,她那套纸上谈兵的配方根本行不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似的,疯狂地在心里生长。
江厚坤一步步走向原料桶,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了堆放薄荷醇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抠着薄荷醇桶的边缘,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清楚地记得,按叶籽的方案,每100公斤皂基要加3公斤薄荷醇。
这个量是叶籽反复强调过绝不能出错的。
少了,薄荷味不足,达不到清凉的效果。
多了,不仅会让皂体变干变脆,还会让气味变得刺鼻。
“要是偷偷往搅拌罐里多放些薄荷醇,第二天生产的薄荷皂肯定会出问题。”江厚坤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到时候我再把责任推到叶籽身上,说她当初算错了用量,谁能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方案是她出的,我只是按方案组织生产的。”
可转念一想,这可不是小事——
薄荷皂是厂里的金疙瘩,要是出了生产事故,报废这么多产品,损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是被查出来是他故意搞的鬼,轻则被撤职,重则可能被追究责任,甚至会被厂里开除,以后再想找个国营厂的工作,难如登天。
江厚坤的手顿在半空,迟迟不敢打开原料桶。
他想起家里的老婆,想起女儿晓梅。
要是他没了工作,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晓梅的新裙子、奶粉,以后还能买得起吗?
可这点犹豫,很快就被心里的邪火吞噬了。
他想起想起刘传英那句“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的嘲讽。
“怕什么?这么大的车间,又没人看见,谁能知道是**的?”江厚坤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车间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又侧耳听了听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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