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晚宴,如同投向湖心的的石头,让卢婳的心里起伏不定。思绪纷乱。总觉得心口堵的难受,却又终不得解。
她再一次,做了一只鸵鸟。准备去伦敦住一阵子,冷却一些翻滚的思绪。可是,那滚滚而来的回忆,如同港岛的海潮,无可阻挡袭向卢婳。
那年她和江映舟打的火热。她那段时间,只要想接近谁,那人必然抵挡不住她的魅力和攻势。她的姿色,她的才情,折下几个裙下之臣不在话下,她从无败绩。也得益几位出手阔绰的二世祖,她手头宽裕起来。至于爱情,她曾说过,她和太多人说过爱了,她无所谓,达到目的就行。她只记得,当时她陪江映舟去了个酒会,他送她一个六万的包包。她将包包卖了之后,把钱存在银行卡里。那些人都是这样的,默认她有价码。
可她记得,有次她陪着江映川在康复医院的后院散步,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只是一本卢梭的《漫步遐想录》。只因他们聊到了书中的孤独和自由。
一本30元的书。
那时的她,是最美丽最抢手的交际花。收到的礼物价值不菲,唯有江映川,送她一本书。
那时候的他,似乎从不和那些公子哥为伍,远离声色犬马。他气质不同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一种诚挚和单纯。
卢婳记得那时江映舟提起江映川,只说是身体残疾了,性格也内向,不怎么和人交往。
卢婳问过江映川,为什么不和那些人一样聚会玩乐,热闹一些。江映川只是淡淡说他喜静,况且一个瘫痪又残缺的人去哪里只是给别人增加负担罢了。
当时卢婳听他自弃,拽着他的衣襟,大声给他讲道理,说人要自信,不能因为客观的不便放弃享受生活。
江映川看着卢婳憋红脸蛋誓要扭转他心态的样子,看着她张牙舞爪喋喋不休劝说她,忍俊不禁。
如今卢婳回想,总是不能把那个温和的江映川和如今凌厉的他联系在一起。
卢婳离开港岛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云玳成发了一条消息:“伦敦那边有个项目要跟,去一个月。”
云玳成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多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给她自由,她给他体面。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卢婳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渐渐缩小的港岛。高楼变成了积木,一切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她装进眼睛里,然后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伦敦的气温有点冷。卢婳住在肯辛顿的一间公寓里,是云玳成名下的产业。每天早上她去律所上班,晚上回来写博客,周末去逛博物馆和市集,过得像一个普通的伦敦漂。
她的博客叫“Lu’s Closet”,分享穿搭、美妆和生活方式。从大学开始做,到现在已经有了小几百万粉丝。她拍照很好看,审美也好,写的文字不矫情不卖惨,有一种通透的、带着点冷幽默的劲儿,粉丝粘性很高。
云端相册里,她定期更新的照片风格各异。在泰晤士河畔穿风衣回眸,在诺丁山的彩色房子前吃冰淇淋,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像个孩子。
粉丝们喜欢她,仰望她优渥的生活,羡慕她的美貌,说她“美得有攻击性”,“耀眼的漂亮姐姐”,“看她发的内容会觉得生活还得要有钱啊”。
没有人知道,照片里明艳的女孩每晚都要靠助眠药才能入睡。也没有人知道,她常在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打开手机,在搜索页一个名字,只为捕捉一句他的近况。
港岛的夜晚,比伦敦早八个小时。
江映川在江华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过了午夜。
陈薇不在。他让她先走了。
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酸涩感从眼球蔓延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没用。医生说这是视网膜色素变性的正常进展,视力会逐渐下降,视野会越来越窄,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注意休息,避免用眼过度。”
这医嘱这几年听了无数遍。他时常提醒自己,但仍旧每天工作到凌晨。
江映川拿起桌上的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高,即便如此,他看东西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凑很近。
他点开了那个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点开的App。搜索栏里输入过无数次的ID自动弹出来:Lu_lu_lu。
她的头像换了。之前是一张她在海边逆光的侧影,现在换成了一张在伦敦地铁里的照片。她站在车厢门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动态更新停在三天前。在里士满公园拍的。她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笑容灿烂美丽,动人心魄。
江映川把每一张图都点开放大,看了又看。
在那些照片里,她永远在笑。和友人聚餐时笑,在博物馆里笑,在街角的咖啡店托着腮笑。她笑起来的弧度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刚好,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六颗牙齿,精确到像练过。
这女人,没有心。
她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天真扯掉一个蝴蝶的翅膀,却毫无愧疚。
江映川当然知道她能笑出很多种样子。
社交场上那种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名利场上娇媚的笑。敷衍人时那种嘴角不动只有眼睛在笑的笑。真的高兴时那种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后槽牙、眼睛都看不见了的大笑。
还有啊。
她躺在他怀里时,那种半睡半醒的、迷迷糊糊的、像猫一样眯着眼睛的笑。
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愤恨于自己的记忆力。
江映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他知道自己应该去休息,可他不想动。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华瑞银行的增资扩股方案,封彦的人做的,数据详实,分析透彻。他在“周氏珠宝”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几个批注。
他需要这笔交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江华在金融板块站稳脚跟,是为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股东们做出选择。选择他而不是江映舟。
江映舟。
想到这个人,江映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坏,更说不上好。在江家这样的大族里,亲情都异化了,“兄弟”两个字的分量,远不如“利益”两个字重。
江映舟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是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的孩子。他长得好看,名校商科,被长辈寄予厚望。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江映川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是我。”门被推开,江映舟走了进来,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领带已经松了,看起来也是刚从某个应酬场合出来。
江映川靠在椅背里,没有起身。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映舟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着看他:“听说你去云玳成的晚宴了?”
江映川没说话。
“华瑞增资的事,我听说了。我们和周家,你觉得你能赢?”
“但尽人事。”江映川淡淡答。这件事如今敏感,他不想多说。
“见到卢婳了?”江映舟直截了当地问。
江映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见到了。”他说。
“怎么样?”江映舟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不想再续前缘?不过她如今是云玳成的人,于她来说,更适合。”他把“更适合”三个字咬的很重。卢婳,谁人不知,她要的不是男人,只是地位。不管是他还是江映川,都无法和云玳成的地位相比。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江映川的语气依然很淡,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聚焦困难的眯眼,而是不耐烦的信号。
江映舟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他是江家二公子,这个残废弟弟的情绪似乎习惯性的不是他考虑的范畴,哪怕他今日已是江华副总裁。
“我只是好奇,”江映舟站起来,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她当年嫌弃你是残疾无能,现在你站到这么高了,她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再回头找你?”
江映舟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
江映川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杖握在手里,稳住了身体。
“说完了?”他问。
江映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杖上,又移到他的左腿,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映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别犯同样的错误。那个女人不值得。”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江映川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让人忽略了他是拄着拐杖的。
他在江映舟面前停下,直视他的眼睛。
“二哥,”他很少叫这个称呼,“你当年不也是她裙下臣。”
江映舟笑了,有些轻佻:“我是玩玩,可你是当真。玩玩的损失不大,若是当真……伤的是自己。”
他拍了拍江映川的肩膀,绕过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大哥最近动作不小,你小心点。”
门关上。
江映川站在原地,手杖杵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今天工作太久了,走路更加吃力,坐下的时候明显失去重心,是跌坐在椅子里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设置了特别关注,每当卢婳更新动态,他的手机就会震动。刚才和江映舟说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解锁屏幕,点开通知。
卢婳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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