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瞬间就知道自己落入了幻镜。
青胤拧紧眉头，看着面前浴血的自己，冷声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了笑，踏着脚下血肉向他走来，身形忽然又化作蒙秦，饱经风霜的脸上目光锐利，紧紧盯住他。
青胤向后退了一步。
“旧地重游，感觉如何？”
蒙秦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话该我问你，”青胤面不改色，反问道，“你不会忘了自己是如何在这里惨败的吧？”
“当然不会，我的部下……很多都死在这里，他们用鲜血灌溉了这片土地，生出这满地红莲，”蒙秦冷笑，“你今天也会死在这里。”
青胤按上腰间重虞剑。
忽然有金光在眼前爆开，蒙秦的身影如灰烬般片片碎裂开，转瞬化为齑粉，还不等青胤反应，身后忽然传来幽媓的声音：“小心！！”
齑粉汇为萤火，又凝成一个女孩身形。
正是刚刚那个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幼女。
幽媓小跑着赶到青胤身边：“她是妖怪，这是她制造的幻镜，不要被她迷惑了。”
青胤神色微凝，上下打量她，问的却是：“你方才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幽媓一怔，摇摇头：“放心，我没事，方才一察觉到不对，我就破了幻象来找你了……对了，我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些村民恐怕也不是人。”
“也是幻象？”
“应该不是……”
“他们是鬼，”对面的女孩忽然接话道，她的脸上挂着天真又邪恶的微笑，“这些人有些惨死于战火，有些饿死于饥荒，还有些是纯粹的怨鬼，他们在大漠里徘徊游荡，最后被怨气召集到这里。”
她抿着唇，眼里闪动着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残忍：“知道为什么叫望乡村吗？因为这些孤魂野鬼都找不到回家的路，无法轮回转世，只能留在这里。”
幽媓诧异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他知道啊。”她紧紧盯着青胤。
幽媓侧目看青胤，他叹息道：“颐丹河谷。”
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对。青胤明明记得颐丹河谷在涟水附近，而他和幽媓是向东走的，而且担心遇到意外，并没有离开扶桑连营太远。
怎么会跑到了千里之外的颐丹河谷？
他问那个女孩：“你又是谁？”
女孩眼中的怨毒如刀一样刺入他眼中：“怎么，尊贵的扶桑王，你不记得我了吗？”
青胤在回忆中搜寻，幽媓也侧过脸来看她，他对上她询问的目光，疑惑地摇了摇头。
“原来你们在杀人的时候，真的可以如此残忍，甚至不记得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女孩从齐腰曳动的红莲中飘来，“我来提醒你？前几天，我爹被困在安远堡里，你下令诛了他九族！”
幽媓如遭雷击。
“你是……歆黎的女儿？！”她失声道。
青胤眉宇压下，反问女孩道：“你父亲投敌叛国，还挟持了人质到敌营投诚，难道我做的不对？！”
女孩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跪在你面前痛哭讨饶，你连眼睛不眨一下就下令杀人？”
幽媓猛地回过头：“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还没来得及和你说，”青胤无奈道，“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和歆黎的计策，我还以为……”
“少在这里找借口！我要你通通偿还！扶桑王！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最后一声厉喝尖利至极，女孩脸上血肉居然凋落，忽然化为方才那个老媪的模样，她伸出手，十指上的指甲长而尖利，漆黑如淬了毒：
“还我们命！！还我们命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怨魂几乎都要挣破躯体，扑到青胤的身上。
青胤神色紧绷，幽媓也紧张起来，她正要施咒，却见那老媪的脸又变作那柔弱妇人。
“我夫君到底在哪里？他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这一问将对面两人问住。
幽媓惊疑不定，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个对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在她犹豫时，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声音竟然是之前那个痛哭的波达人：“我想回家！放我回家！”
然后是夷羌人的叹息：“已经没有家了……我们的家已经被毁掉了，它……已经不在了……”
忽然又传出扶桑人的尖叫：“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偿命！！我要你们偿命！！”
最后，这些不断变幻的人脸凝成那个女童。
她眼眸黑洞洞的，恍若无尽深渊。
“……她是怨鬼？”青胤忍不住问幽媓。
幽媓皱着眉：“像是冤魂聚的鬼母，她应该是融合了之前那些孤魂野鬼的魂魄，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那你有没有把握打败它？”
“不好说。”
对面的女孩仰起脸，漆黑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让人更加不寒而栗，她问：“悄悄话说完了吗？”
幽媓将灵力汇聚在掌心，女童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嘲弄她，却忽然僵住——她似乎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幽媓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重虞剑。
被青胤握在手里，刃纹因扶桑王血而亮起光晕。
一个念头在心中划过，幽媓回过头看向女童，她漆黑眼瞳中的忌惮和恐惧，竟然和她当初在苍梧山洞里看到的那双血眼如出一辙！
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浮现，背后爬上惧意。
“不对，青胤，她不是鬼，”幽媓声音发颤，“她是……魔。”
青胤猛然侧眸，脱口而出：“什么？”
与此同时，女童忽然发出“咯咯咯”的恐怖笑声，像指甲挠破墙皮，又像虫子啃食脑髓，带动着万千红莲诡异地扭曲舞蹈，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巫族后人？神子血脉？
她明明没有开口，话语却穿破黑暗，爬入耳中。
——看看你们脚下的血肉和枯骨，看看在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的人群，还有，那些在地狱边缘挣扎哀嚎的孤魂野鬼……这就是你们维护的山河人间？
她，或者应该说它，又开始咯咯怪笑。
——黑暗会重新降临，黎明再也不会到来，你们都会在炼狱里，化为灰烬！
幽媓像被冻在原地，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这里怎么会有魔？”青胤皱眉道，“大荒的最后一只魔是卯舜，它还在苍梧山里，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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