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厌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回来,在宁鹤房门口撞上阿夏幽怨的目光,他不并知晓这小侍童今日抽哪门子疯,视若无睹抬脚进屋。
独留阿夏扒着房门偷偷埋怨:分明下山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变成如此……他伺候的明白吗就伺候!
伏厌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给。”
宁鹤从话本里抬头:“伏师弟,动作也太慢了点。”
还好意思说。
正值用膳点炊云斋本就人满为患,那掌事伍婶一听他是来替宁首席取膳食的便开始忙前忙后,费老大劲才把食盒装满。等待的工夫,都足够堂内用膳的人换一轮了。
“你先别走。”宁鹤叫住转身欲离的人,“帮我布菜。”
伏厌脚步顿住,难以置信转头:“布菜?”吃点心要摆盘就算了,布菜是何意?
蓝衣人鼻腔溢出一声轻哼:“还杵着作甚?”
见他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在,少年抿抿唇,顿了好一会后冷着脸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七八道餐食一一取出摆好。宁鹤这才放下话本子,懒洋洋地从软榻上起身到桌前落座。
伏厌拿出食盒底层的备用筷子,面上苦大仇深,仿佛眼前的不是菜,而是什么妖魔鬼怪。
“要吃什么?”
“你随便夹吧。”
伏厌从汤盅中捞出一块排骨放入瓷碗,宁鹤扫了一眼,语气颇有些嫌弃,道:“我不吃这个。”
“看着油腻。”
“……”伏厌把排骨捞出来放到一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炒笋尖,首席大人又道:“不要,寡淡无味。”
他又将笋尖捞出,换上晶莹剔透的炒鱼片。
“不要,看着腥。”
“……”
七修门的标准餐食是两荤一素一汤,菜品不能选,炊云斋当日做什么就吃什么。偶尔想改善伙食,就得往里头交钱,钱到位什么都能做。伏厌看过了,宁鹤这一桌都不是今日菜品,林林总总算下来得花不少。
花了这么多钱又一口不吃到底什么毛病。
他耐心告罄:“你到底要吃什么?”
宁鹤仰头对他勾唇,笑道:“随便呀。”
伏厌深吸一口气:“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宁首席眸光在桌上扫上一圈,指点江山般的:“那帮我拆个螃蟹。”
伏厌一撩衣袍坐下,摸出工具拆螃蟹。这玩意拆起来极为麻烦,身子和腿得分开来一点点挑,光是工具都有足足八件。伏厌埋头捣鼓了好半晌才费劲装满一碗蟹肉,他随意擦了擦手将碗递过去:“给。”
“哎……”宁鹤睫毛微颤,长叹一口气,“你拆得太慢了,我眼下又不想吃了。”
“等会端出喂饭饭吧,它爱吃。”
“……”
少年气笑出声,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不想吃,这人分明就是在故意整他。
白发人好整以暇撑着脑袋,笑盈盈开口:“师弟,你在生气吗?”
不知怎么的,听了这话伏厌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子倔劲,他咬牙切齿道:“没有。”
“还想吃什么,再来。”
宁鹤轻扬眉梢,颇为意外:“那帮我盛汤。”
“挑去葱花姜末。”
“再把油沫撇了。”
少年一一照做。
宁鹤又道:“吹凉。”
一通折腾,宁首席终于屈尊纡贵启唇喝了半口,喉结滚动咽下后不咸不淡来了句:“太凉了。”
伏厌扯扯嘴角,心中早有准备,拖着碗底的掌心冒出丝丝灵力,将汤热了回来。
他皮笑肉不笑:“师兄,请。”
宁鹤有些许意外,心道莫非这人是什么牛轧糖不成,这么耐得住折腾?
他面上不显,只道:“你还会这个小法术。”
“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师弟这般全能,日后就接替阿夏的活吧。”
“……那他做什么?”
宁鹤道:“阿夏年纪小,放他休息一阵子。”
伏厌问:“多久?”
“没想好,当然,你若是想转院,随时可以结束。”
说来说去不还是在撵人,伏厌将他的弦外之音吃了个透彻。他来七修门本就不是为了修行,在哪个院、学不学得到东西压根无所谓。而眼下他有了非得留在阵修院不可的理由,至少在搞清楚宁鹤身体里为何有他的灵力前,他都不会走。
“好。”他仰首应下。
好个屁啊。
宁鹤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这院里真是动物成群了。有了三只鸡一只鹤还不够,现在还来了只倔得要死的驴子。
一顿饭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以宁鹤喝了半碗汤收尾,其余的全进了肥鸡的肚子里。
*
饭后宁鹤闭门谢客睡大觉,按理来说下午也是要上课的,但因着今日是上元节,便给了半日假。弟子们可以吃元宵、放天灯祈福。
宁鹤从来不参与这种活动,一觉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等再睁开眼窗外已经黑的透彻。
他缓缓坐起身,呆滞眨眨眼。
“阿夏。”
空荡的房间无人应声。
宁鹤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下床找人,越往外走屋外的喧闹便越抓耳。他“唰”地打开房门,刹那间花树银花,漫天光雨撒了满堂。
伏厌听见动静率先侧目,眼帘倒映出宁鹤被烟火照亮的半张脸。他像是睡糊涂了,保持开门的动作没有变,碧水般的眸子有片刻迷茫,好半天才找回出窍的神魂。
“这是在做什么?阿夏呢?”
“师兄你醒得真巧!”步青妩还是顶着那头招笑的青青草地,“再不醒我都想进去叫你了!”
“阿夏他下院和其他侍童放灯去啦。”
“叫我做什么?”
“过节呀!”
宁鹤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明起来,他环视一圈,先前白日里看不太出来,夜幕降临后他们今早挂上的灯笼才有了纯在感。一串串在屋檐垂落,烛火漾出暖融融的光晕,将整个小院浸在一片柔和的橘色里。
“师兄也真是的,也不告诉我们在院里过节须得自己布置。若不是今早尹执令提醒,我们就错过来阵院后的头一个节日了!”
“你早上开会的时候,我们三忙了好久才弄好的,怎么样漂亮吧?”说来步青妩还有些心有余悸,他们今儿险些全被师兄打包送走了。
少女轻快的话音与尘封已久的回忆倏然重合,宁鹤纤长的睫毛猛地压成一道弯弧,扣着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摁出大片青白。
他胸口闷得厉害,甚至泛出丝丝血腥味。
伏厌敏锐察觉到一丝反常,锋利的眉峰蹙起,正想开口询问时宁鹤却收了手,两臂收入袖中,疏懒地倚着门框,操着以往戏谑的调调开玩笑:“还行。”
“品味比温首席稍微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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