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熙十八年除夕夜,黔州。
蜀东山道险如蛇盘,又逢腊月夜半,浓雾裹挟着刺骨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知州赵三升一手提灯,一手提食盒,跌跌撞撞往山上赶。几声鸦啼倏响,他不由得打个哆嗦,几乎把那铁灯架打翻在地。
“这黔州的冬啊,雪一点见不着,风还真不比太原暖和。要不是上面临时有安排……唉!”
赵三升本是太原人,数月前才被调来任知州,对临近山势还不甚熟悉――其实别说山势了,就黔州这穷乡僻壤,又潮又毒,当地所谓特产也净是些酸臭货,真不知朝廷这十余年里花大把心力踏平西南夷抢下这块地到底得了什么利。
到了。赵三升停在灯火通明的小楼前。牌匾上三个端正楷书大字:观星台。
――是了。历来司天监人员在地方观测星象、编订历法所居之地,也用作其到地方执行任务时稍作歇脚。
赵三升伸手推门,岂料手头一空,白稠得诡异的雾穿堂风般涌进小楼,周身气氛一凛,观星台内部灯火连同他手中的提灯一同熄灭!
迷雾笼罩间,三尺之外尽是茫然。
赵三升壮着胆子摸黑往前,提灯的手却猛的向下一坠。
――什么东西攥住了灯杆。
人?
赵三升环顾四周,周围一片蒙蒙,哪儿来的人?
是――竹影。
观星台四周遍植黔州苦竹,竹影本应落在地上,此刻却在雾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竹节根根分明,像人的骨节。
无数瘦骨嶙峋的手齐齐攥住他手里的灯杆。赵三升低头,看见最近的一根竹影上正缓缓沁出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竹节往上蔓延――
这不是竹沥,是血。
血从每一道竹节里渗出来,沿着影子的轮廓滴落,滴在他虎口上,还是温的。
赵三升猛地松手。
灯落了地,竹影却没有散。它们立在雾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对这他。
“啊啊啊!妈啊!鬼啊!”
赵三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颅内烟花般炸过一幕幕他到任后听过的坊间传闻:什么山精水鬼,巫蛊邪术,挖人眼球吸人精血的僵尸狐妖――他对修行之人怪力乱神之事一窍不通,上半辈子都扑给了圣贤书,如今骇人的情形真到眼前了也只能一个劲地抖筛糠,踉跄退到门外:
“啊呀,大神,大仙――饶命啊!小人只是一个区区凡身,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周岁稚子,求求您们大发善心,放我生――”
“别动,赵大人。”
白瘴深处却传来一声命令。
是个女子的声音,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赵三升未出口的嚎啕戛然而止,只是咽了口唾沫,讪讪站好。
“孟萌,阵眼东北,火攻破阵。”
似有茶杯在右前方不远处破碎,一个模糊的身影纵身跃出窗外。赵三升只觉不远处火光闪过,复一定神,四周明亮宽敞,铁灯里的烛火稳定地燃烧着,迷雾散去,山间清辉漫天。
“大人可是知州赵三升?在下乔师微,隶属东尧司天监,与我同来的还有我同门师妹孟萌。”
说话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身量颀长,素衣外罩浅碧色大氅,墨发半束成最简单的髻拢在银冠内,一对柳叶眼清秀隽雅,远山眉温润淡然,见他到了,起身欲到角落搬一把椅子。
赵三升望望乔师微,又望望椅子,似是惶恐:“岂敢劳烦乔大人服侍?下官不累,站着便是。”
“赵知州客气了。黔州这山路的确不好走,天气也冷,劳烦知州一路奔波……说来惭愧,我们修行之人的琐事,本不该惊动黔州官衙,眼见这年关将至――”
“欸,师微,弯子就别绕了吧。不就是个西南地脉例行维护嘛,朝廷的安排,下面还能推脱不成?”
哐当一声巨响,身着殷红劲装的少女踹开大门,随手把腰佩双刀扔到桌面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三升。
乔师微蹙了蹙眉:“孟萌,这是黔州的知州赵大人,不得无礼。”
“无事,无事。”赵三升捻了捻须,“孟小姐这真身手真性情,下官绝无怪罪之意。数日前下官收到司天监授意,十年一次西南地脉的例行维护就定在今夜,由司天监两位高阶弟子执行,兼行超度西南夷残余怨魂之事,派下官从旁协助。不知二位成效如何?顺带一提,对于方才下官进门时所见景象,二位可知其中缘由?”
乔师微眼神示意孟萌,后者双手结印,十数张朱砂画就的黄符腾空而起,其上细细流淌着火焰色的光:
“这便是镇邪符。知州您方才进来时,当是撞上了些许经我二人镇压后残余的怨气――知州莫慌,这并非什么大事。十余年前朝廷平定蜀东后,司天监曾派人来此地做法,或超度,或镇压,许是这些年地脉有些松动,这些怨魂便又有了死灰复燃之势,这才亟待再次镇压……”
乔师微说着,毫无征兆间眉头一紧,身形颓然向后倒去。
“诶,师微!――我给你的灵力用完了吗?我再输你些。”
孟萌忙不迭扶住乔师微,火红色的暖流注入后者气海。乔师微神色少解:“多谢。这次应当差不多了。”
“乔大人这是?……”
乔师微拱手作揖,回答得很干脆:“我身无灵脉,不曾修炼灵力兵道,只习观象推演之法,让赵知州见笑了。”
她出门历练已有三年,对司天监外之人或善意惋惜,或恶意鄙夷的反应习以为常。
赵三升的想法倒不同。他眼珠一骨碌,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猛地瞪大,几乎扑通一声跪下:
“你……您是国师大人的弟子?!”
“正是。”乔师微浅浅一笑,内心却平添几分局促,“名衔而已,大人别行如此大礼――我又不是神仙。”
“国师大人法力高深又菩萨心肠――啊呀,乔大人莫怪,只是下官至微至陋,未曾想此生能够见到――”
“师父数月前外出云游,按例等此事了结后她会来此视察,大人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好,”赵三升很快平复好心情,捧起食盒双手呈给乔师微,“二位是在子时入城是吧?这是咱们黔州的特色小食,送给二位夜间垫饥,权当下官尽微薄的地主之谊招待一顿年饭了,请笑纳!”
山下,凉亭。
“师微你尝尝这个腊肉……”
“不用,里面有鱼腥草,你吃。”
“那这个酸辣小菜……”
“我不吃芫荽,你自己吃。”
“脆皮鸭子总行了吧?!”
“这个不错,像我们淮南的盐水鸭。”
吃饱喝足,孟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半躺在沾湿了寒露的石椅上:“唉,你说那些个长老也真是的,什么日子不好,非挑除夕;选什么时辰不好,偏是子时。咱们廿七从江州接到任务大老远跑到黔州,若不是这知州厚道,连口年夜饭也够不着――瞧瞧,待会儿和鬼守岁,多吉利,多刺激。”
“就你嘴贫。”乔师微敛容肃色,毫不留情敲了孟萌个栗爆,“这可是你我二人的结业考核。事关前途,你若是还想进北境军,这次历练的评级却得了个‘丙’甚至‘丁’的话,那――”
城中忽地传来哭丧似的啼鸣,打断乔师微未竟的絮叨。
孟萌捂着额头,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嘶,这蜀东一带怎么那么多破鸟?大半夜的真瘆人――师微啊你消消气,我方才只是玩笑话……”
“真的?”
“保真。”孟萌煞有介事点点头,“你想想,咱俩一个灵力兵道三百人榜一,一个符阵推演七长老看了都脸皮发臊,这都不能把那些化外蛮夷的神魂镇得死死的,难道那些家伙还能是蚩尤显灵不成?”
“你这嘴……不去说书当真可惜。”
乔师微被逗得不禁莞尔:
“承你吉言。戌时快到了,先入城吧。”
黔州城。
所谓地脉,便是山河气运汇聚之所。西南夷原本的地脉在罗围山,后来被东尧烧平,在上面扩建了黔州城。地脉便刚好落在旧官衙底下。
不过,凡人命格毕竟抗不了山河之力。短短数年,两任知州莫名死于任期,经查都与地脉异动脱不了干系。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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