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东尧乾宁十二年,十二月三十。
东尧人的年。
风萧,云沉。
没有太阳的正午时分,巫族和谈团出发了。
寨里开始做饭。
龙榜归不在,寨老和房长也下山了。杨香陇百无聊赖,望着远处心事重重。
“吃些吧,还得等他们呢。”
一小碗热气腾腾的两糙饭搁在桌板上。
杨香陇回头,是仰妮大娘――杨房长的妻子,她的伯母。
寨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和东尧黔州城的贸易被阻断后更是雪上加霜。一天只有一顿饭,稻米掺着玉米粉,配菜只有腌野菜,鱼都少了,大家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字面意义上的。
大家腰上的带子都束紧了。
杨香陇没说话,把碗推向大娘。
她不想吃。
大娘叹了口气:
“唉,我知道你在想你那个发小,在想那端王是不是真心的……还有他们能不能回来。大家都一样――谁不是呢。”
她顿了顿,又道:
“东尧有句谚语,山不转水转。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你拦不住,但得给自己留条路。”
杨香陇把头埋进臂弯里:
“……她帮了我八年。可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仰妮大娘坐她边上,语气和缓:
“你信她是本分,她负你那是她的业。饭再怎么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巫族的未来,终归得由我们自己争取。”
杨香陇百感交集。
碗里有鱼,再这种条件下,已经很好了。
大抵是东尧年的缘故……
可这和巫族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香陇叹了口气,还是没吃。
太阳从白云钻进乌云,天更阴了。
入夜。山道上上来一个血淋淋的后生。
“报!――寨老他们……他们让端王就地正法了,说是……不敬。兵上来了,端王亲自带的,黑压压一片――快组织防御!”
杨香陇脑子轰的炸了:
“……多少人?”
“三千,其中有三百北境军。”
“……传令撤到第二道防线。老人孩子先走,青壮男女断后。”
山门破得快。
火光烧上了山,映出一片不夜天。
杨香陇站上城楼,目光直勾勾锁在最前面那个白得刺眼的骑士身上。
银家,白马,白袍。五官和裁衣处初见时一样温润,如今看来宛如玉面修罗。
他俊朗的眉目间沾了一道血痕,不知是哪个族人的命。
“杨师妹,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赵岩商嘴角挂着笑,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疯子。
怪物。
杨香陇没回。
端王嘴咧得更大了:
“西南巫族抗命不遵,朝廷明旨。降者免死,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山下那些寨老房长,他们可曾抗命?”
“他们不肯跪。”
“……那是和谈!”
端王在马背上微微偏过头,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我给了他们机会:跪下去磕三个头,表明往后东尧为主,西南夷为奴,就放他们回去。领头的那个老头……那是你们寨老吧?他瞪了我一眼。”
“那没办法,我只好忍痛割爱把他的头砍下来……真是的,瞪那么用力做甚――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可不美观……”
杨香陇听不下去了。
她挽弓搭箭,对准赵岩商。
发射的时候却犹疑了。
太远,她的灵力……
赵岩商猫看耗子蹬腿似的看她拉满弓,嗤笑一声:
“哦,你射我啊。”
杨香陇松手。
箭飞出去,径直插进他马前的地里。
赵岩商低头看着那支箭,靴尖踢了踢箭杆:
“就这?就这?——三军听令,把山烧干净了,一个不留!”
子夜时分。
巫族人少,但幻阵和陷阱挡了一阵。北境军修士冲前面破阵幻阵,又被毒雾地刺拖住。杨香陇按计划退到第二道防线,末了清点人数,少了三成,但老人孩子都已撤到后山。
主力损失不大,撑到天亮没问题。
可那之后……
杨香陇皱眉苦思的当儿,灌木丛里闪出一道满身草屑泥土的素白身影。
所有人如临大敌,端起弓弩持起长矛蓄势待发。
“香陇,是我!”
乔疏影的头发散了一半也顾不上,第一时间冲上来攥她胳膊:
“是我失察,谁能聊到端王背信弃义――你们的人一进门就被杀了,根本没有任何形式上的谈判……你们往下山走,下边不是有个什么谷吗,那里地势复杂,毒瘴深重,端王的军队进不去——”
火光照得乔疏影的眼睛发亮,焦灼得像真要哭出来。
杨香陇移开目光,没有看她的眼睛。
虽然但是,蛊瓮坳吗……
那里的确易守难攻,而且大家都有了些术法基础,应该也不大怕瘴气了。
可是……
“蛊瓮坳只有一个出口,万一他――”
“外面的青壮够他耗一阵子了,你们可以趁机从南边下江离开――端王没有带水军――”
杨香陇沉默。
乔疏影见她不答应,赶紧又补充了句:
“朝廷的重心是掌握西南地脉,没说非得杀得一人不剩――你们顺着乌江下长江,到南边去,找座山定居……”
“焦,小,梅。”
杨香陇叫她的名字,每个字之间都停顿了很久:
“我不在乎你到底想让我怎么称呼你。但我想问问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你,上午替端王传话,却是以不敬为幌子,导致数十族人白白丧命,现在又来献计,我凭什么再信你?”
乔疏影的神情看不出她对这番话的态度。
她比杨香陇高了一大截,但和她说话时既没有俯视,又没有蹲下来,而是以她自己的高度,坦荡荡地站着,平视前方:
“……这只是我个人的提议。你若有别的想法,也和我无关……我没有理由干涉。”
山里静了一阵。
远方的打斗声近前了。
杨香陇闭上眼。
确实……这是最好的退路了。
“下山,撤到蛊瓮坳。”
残部向蛊瓮坳汇拢。
乔疏影没有跟来。
老人拄拐,母亲抱孩子,战士搀伤员。
仰妮大娘混在队伍里,神色憔悴,经过她时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
杨香陇轻轻转头,避开她的注视。
解毒草就着清心符水服下,瘴毒的影响就大大削弱。
走在最前面开路,杨香陇的思绪却有一瞬恍惚。
蛊瓮坳,十年了,还是那个蛊瓮坳。
十年前是族人们来这里救她于危急。
十年后是她来这里为他们开出一条生路。
脚步声,呼吸声在谷里闷响。
走了一炷香。
面前是石壁。
没有暗河,没有出口。
杨香陇愣住了。
族人开始骚动。
石壁跟前的地面映出火光,大家诧异地抬头看,只见一人持着火把,站在石壁顶端。
乔疏影。
“往前攀上去,翻过石壁就是乌江支流。沿水走,你们就自由了。”
乔疏影站在那里,神色坦荡,火把的光照得她半脸亮半脸暗。
杨香陇仰头望那面石壁。
笔直,七八丈,湿滑青苔。
她又回头望望队里大多数的老弱病残。
“……爬不上去。”
乔疏影没有回答,缓缓退了回去。
马蹄声从上方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密。
巫族人惊恐抬头。
大桶大桶的桐油当头浇下。
赵岩商和他的坐骑在崖顶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火把,看着谷内攒动的人头,慢慢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
然后毫不犹豫扔下火把。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杨师妹!”
赵岩商隔着火墙喊她,声音愉悦得陶醉,
“香!太香了!你说是不是?”
桐油的气味刺鼻,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恐慌的肉味。
杨香陇开始反胃。
人群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
幸存的人往后缩。
但能缩到哪去?
杨香陇声嘶力竭:
“……你答应过降者免死!”
赵岩商眯了眯眼:
“对啊――可是,你们降了吗?”
“……你压根没给我们降的机会!”
赵岩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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