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芙的脑袋被凿了个大窟窿。
鲜血淋漓的脑浆撒了一地。
萨沙甩甩手，默默念出一串清洁咒，握着埃兰希尔之锤的手还在发麻。
但五指却没有松开，古时精灵工匠的锤子，稳稳地握在她的手中。
尖锐，冷硬，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她低下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同样也鲜血淋漓，肌肉几乎被切断，在宽大的袖子里晃荡，整个白色的袖筒都染红了。
但由于手臂实在是伤得厉害，神经毫无疑问被割断了，就连骨头也差点被蛛丝切断，此时她竟然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她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口中泛起咸味。安托万与克里斯汀争先恐后地发光，像两只晃晃悠悠的蜡烛，飘到萨沙跟前。
“跟家伙废话那么多干啥。”萨沙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是痛到极致时她自己把嘴咬破的。
被束缚的时候，人们总是害怕挣脱绳索会导致自身的灭亡，殊不知那朝向“灭亡”的道路，才有可能通向未来。
“小鬼们。”萨沙清了清嗓子，“这么简单的蛛丝魔法，下次记得自己解。”
被阿莱芙的座下绑架的见习法师们满脸崇拜地看着萨沙。
大抵是有长辈撑腰，尼莫尤其胡作非为。他一下跳到萨沙跟前，像个小猫似的扒拉着比他还矮一点的萨沙的袖子：“珊迪姐姐，你这个锤子法杖好厉害啊！”
萨沙有点无语：“不是法杖……也不是我的锤子……我也不叫珊迪。”
“小心！”尼莫被萨沙一下甩向他的舅舅克里斯汀。
“别踩到地下的漩涡！”萨沙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地面坚硬的土层突然变得像沼泽地，几个靠近漩涡中心的见习法师已经陷进半截身子。
还好他们被同伴一把拉起，坐上飞天扫帚。
乔安娜·斯文因把萨沙拽上她的扫帚，弹了一下萨沙的脑袋：“你看，我就说法师应该学会飞行。”
上学时期从不参与飞行球的萨沙回道：“老师……我晕飞……”
地下又响起此前萨沙在旁培古城听到的硕大嗡鸣。
按理说声音不该有形状，这嗡鸣却仿佛不断膨大扩张的瘤子，逐渐要把周围一切事物、乃至活生生的思想都一同吞噬。
漩涡中冒出一团黑影，逐渐化出一匹白骨粼粼的飞马骨架，上面是披着黑色斗篷的虚无骑士。
他一出场，就好像时间又回到了隆冬。
他会使脆弱的心灵想起自己最脆弱的时刻。因为他本是无形，因而可以在他者的意识场中以任何恐怖的形态现身。
几个见习法师握着扫帚的手抖个不停，控制不住方向就要和同伴撞在一起。更有甚者一个激灵丢了手中的法杖，抱头痛哭，而身后的骑士只能按住脆弱的少年，一边极为不熟练地操控飞天扫帚。
虚无骑士明明什么也没干，只是现身而已。
在他之后，漩涡中冒出更多的黑雾，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是一团一团，有点像丛林中巨大树冠的邻避效应，之间有着狭窄的缝隙，以此区分个体。而黑雾的核心闪着幽暗的光点，如同水晶碎块。
“是黯影！”安托万对它们的样子无比熟悉，“即将寻找宿主的黯影！”
剧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
飞天扫帚失去了控制，竟疾速向下坠去！
斯文因、克洛伊和克里斯汀作为在场的高阶法师，立刻倾尽全力使用飘浮咒，使扫帚暂时维持浮空的状态，才不至于使洞内的几十人直接摔个半死不活，没入地上蒸腾的黑雾中。
萨沙对旁边的克里斯汀——不如说扒拉在他的扫帚上的安托万喊道：
“路希昂-安托万！我想与你一同做一件事！”
扫帚摇摇晃晃，似乎飘浮咒的效果也即将耗尽。斯文因想把飘浮咒续上，却发现自己完全释放不出法力，手中的魔杖也变成了一截毫无用处的木棍。
安托万：“好。”
他没有多问，好像已经明白了萨沙的意思。
白袍中伸展出数条触手，攀上洞穴顶上垂下的藤蔓。生着五指的触手探到萨沙身旁，将她紧紧搂住，又卷到安托万的身前。
失去飘浮咒的强行助力后，法师们的飞天扫帚纷纷向地上坠去。
但与此同时，地上涌起的黑雾却径直飘向空中。
它们纷纷飘往同一个方向。
萨沙与安托万所在的方向。
光明魔法与元素魔法在阿莱芙布下的法阵中，失去了任何效力。
但在团团黯影中，为运用黑魔法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萨沙体内流淌的万辉石的力量，不断吸收着凛冽的黯影法力，不断与来自异界的、被压抑已久的力量共振。
黯影之种感受到浩大的环境中唯一活跃的核心，误认为那就是它们应该奔赴的“源体”，竟从四面八方围向萨沙。
安托万召出一圈灵体剑，由触手向四面八方投射出去，卷起一圈剑刃，组成无法穿透的雨幕。
有形之剑无法伤及无形的黯影，但由黯影寄生体本身放出的无形之剑，却可以触及它的同类。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
按照他的导师克莱芒的计划，教会中百名吞噬黑暗的光明之徒，将在布兰克山那白雪皑皑又浩荡连绵的山脊上，与黯影共同迎来永恒的终结。
“喂，专注一点！”萨沙喊道，“我可没打算让你失败！”
在两人的下方，斯文因和布朗家族的姐弟正带领法师和骑士们逃出洞穴。见习法师们跑在最前面，法师在中间，骑士殿后。而最后面的一脸焦急的尼莫和克里斯汀，被克洛伊一手一只拖着跑。
黯影穿破安托万的剑刃之幕。
萨沙感到包围全身的凉意，越来越浓重。在藤蔓间荡漾的两人，就像风浪大作的海面上，一只脆弱的小帆船。
“奏乐。”萨沙对安托万说。
“可是……”没错，此时洞穴中不可能施展光明魔法。
萨沙吻住了安托万。
在她的血脉中，在万辉石的每一个碎片中，积蓄着自久远时期就已存在的光明魔法。
阵阵温暖的法力流入安托万的体内。
复调的旋律在洞穴中奏响，就像互为镜像的两个世界，在此刻被贯通，命运自此交织在一起。
千百个黯影之种聚到萨沙身前时，已经融合成为一个硕大的核，就像有着千百个细密结晶的矿石，而核心由浓烈得就连灵体剑也无法穿透的黑雾包裹。
星与月的辉光，在远古精灵工匠的锤子中流溢而出。
黯影之核破裂成碎屑。
晶体碎屑纷纷下落。
洞穴中下起一场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的绵绵雨。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费奥多尔会选自己作为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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