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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3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正月十五那天,陈浩的奶奶走出了巷子。

从床头到门口,她走了两个月。从门口到巷子口,她走了整个正月。每一步都是扶着墙挪的,左脚迈出去,右脚拖上来,停一停,再迈左脚。髋骨裂过的地方使不上劲,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陈浩走在她左边,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面。他没用力,只是把手臂放在那里。老太太的身体往哪边歪,他的手就往哪边跟。跟得很紧,中间始终隔着一层棉袄的厚度。那层厚度是他量过的——太远了扶不住,太近了像是扶着,她不喜欢。他量了两个月,找到的那个刚刚好的距离。

孙小六走在他们后面。正月十五的城中村,到处挂着红灯笼。不是那种商店里卖的绒布灯笼,是各家自己糊的。红纸裁成长方形,围着灯泡糊一圈,底下缀一根红线。风一吹,红线就晃,把灯光晃成一片一片的红色碎影。巷子两边的窗户上都贴了窗花,有的是福字,有的是鲤鱼,有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剪纸的刀口毛毛糙糙的,是手剪的。

老太太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停住了。

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的芽点比元旦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褐色的鳞片被撑开了细细的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嫩绿色的芽尖。芽尖上挂着一层绒毛,在正月十五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色。老太太扶着树干站住,把陈浩的手从胳膊肘上拿开。她自己站着。身体还是往右边歪,但她自己站着。

她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枝丫。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睁着。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我跟你爷爷结婚那年种的。”

她的手放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一块一块地皴着,像蒋师傅冬天裂开的皴口。她的手在树皮上慢慢移动,摸过那些凸起的树瘤,摸过那些凹陷的裂缝,摸过钉在树干上的一块蓝色门牌号——十八号。

“那时候巷子还没名字。门牌号是居委会发的,发到我们家是十八号。你爷爷说,十八号好,是要发的意思。”

她的手停在门牌号上。门牌号是铁皮的,蓝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钉子也锈了,在铁皮边缘洇出一圈暗红色的锈迹,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淌成一道长长的、干涸了的痕迹。

“树种下去的时候,才拇指粗。挖坑挖到一半,挖不动了,底下是碎砖烂瓦。你爷爷借了根钢钎,一下一下地撬。撬了一下午,撬出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说,这棵树要是活了,咱们就在这儿扎根。”

她的手从门牌号上移开,拍了拍树干。

“活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沙的,像老孙头的铜铃铛被捂住了。她拍树干的手势,跟她拍陈浩的手势一样——不轻不重,拍两下,停住。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林宇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三根糖葫芦。糖葫芦是他妈自己做的,山楂是菜市场快收摊时论堆卖的,个不大,有的还带着虫眼。糖浆是用白糖熬的,火候没掌握好,熬过了头,颜色发深,苦味比甜味重。但山楂裹了那层熬过头的糖浆,在正月十五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三串穿在竹签上的琥珀。

他把糖葫芦分给陈浩和孙小六。陈浩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浆的苦混在一起,他的腮帮子抽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了。

“苦的。”他说。

“我妈熬糖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聊忘了。”林宇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酸得眯起眼睛。“还行,能吃。”

老太太伸出手。陈浩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小口。山楂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嚼了几下,咽下去。

“酸。”她说。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四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吃糖葫芦。山楂的酸味和糖浆的苦味在嘴里化开,被正月十五的风一吹,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巷子里有人端着碗出来倒水,看见老太太站在槐树底下,碗停在半空中。

“陈奶奶,您能走了?”

老太太冲那人点了点头。那人把碗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来了一个人。又来了一个。都是这条巷子里的邻居。他们围在槐树底下,跟老太太说话。有人说她气色好了,有人说她瘦了,有人说开春了就好了。老太太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的手始终放在树干上,没有拿开。

孙小六退到人群外面。他看着老太太被邻居们围在中间,身体往右边歪着,手扶着树干。阳光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她笑着,嘴角往两边弯,眼角也往两边弯。和照片上那个穿碎花衣裳的年轻女人一样的笑法。

他想起元旦那天晚上,蒋师傅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和老太太的照片并排。他想起蒋师傅说,“找到以后,我不知道放哪儿。放在哪儿,都像是不动了。”后来他放在铁皮箱子里,每天拿进拿出。

老太太在槐树底下站了半个小时。邻居们渐渐散了。她把手从树干上拿开,转过身,扶着陈浩的胳膊,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小六。”

“嗯。”

“你替我去看看蒋师傅。今天是正月十五。”

孙小六看着她。

“跟他说,槐树的芽子鼓了。”

孙小六走到修鞋摊的时候,蒋师傅正在修一只童鞋。

童鞋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是一双红色的女童皮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用金线绣的,金线磨断了,翅膀耷拉下来一半。蒋师傅用一根比平时细得多的针,把断了的金线一针一针接回去。他的手指很粗,捏着那根细针,像捏着一根头发。针从蝴蝶翅膀的边缘穿过去,从另一面穿回来,金线跟着走。断口接上了,他用锥子尖把接头塞进绣花的纹路里,用手指摸了摸。摸不到接头,只摸到蝴蝶完整的翅膀。

他把童鞋翻过来。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薄薄一层纸壳。纸壳上印着字——“合格证”。他把纸壳揭下来,用刷子把鞋底刷干净。然后从铁皮箱子里找出一块小皮子,比着鞋底的大小剪了一圈。皮子是红色的,和鞋面不一样的红。鞋面是正红,皮子是暗红。他把皮子垫进鞋底里,用胶粘住,然后开始缝。

“谁的鞋?”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

“巷子口卖菜那家的。她闺女过年穿新鞋,舍不得穿,等到正月十五才上脚。穿了三天,鞋底磨穿了。”蒋师傅把针从鞋底扎进去。“小孩走路,费鞋。脚尖踢着地走,鞋头先磨破。鞋头破了补鞋头,鞋底穿了换鞋底。”

他的针脚很密,比缝大人鞋的时候密得多。针脚沿着鞋底边缘排过去,每一针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像一行用圆规量过的小字。

“你缝得比平时密。”孙小六说。

“小孩的鞋,得缝密。她跑的时候,跳的时候,踢石子的时候,鞋底都吃着力。针脚稀了,线先断。线一断,鞋底就张嘴。”蒋师傅拉紧线。“鞋底张嘴了,她就得拖着鞋走。拖着走,鞋帮就歪。鞋帮歪了,脚就歪。脚歪了,走一辈子都歪。”

他把童鞋缝完,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红色的童鞋摆在那些大人鞋中间,像一群大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孩。

孙小六把陈浩奶奶的话带到。“蒋师傅,陈奶奶说,槐树的芽子鼓了。”

蒋师傅的手停在搪瓷杯上。他没有端起来喝。手就那么在杯子上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

“鼓了就鼓了。春天了,芽子该鼓。”

他把搪瓷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洞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相框。相框里的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槐树很细,枝丫上挂着几片叶子。他把相框放在铁皮箱子上,和那只红色童鞋并排。

“正月十五,该吃元宵。”他说。然后他弯下腰,从炭炉旁边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袋元宵,超市买的那种速冻的,塑料袋上印着白色的元宵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袋子被炭炉的热气烘了一上午,元宵化了,粘成一坨。

他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化了。”

他把袋子放在铁皮箱子上。元宵在袋子里粘成一团白色的块状物,能看出一个一个元宵挤在一起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那团粘在一起的元宵,然后拿起搪瓷杯。

“化了也是元宵。”他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倒掉,把元宵袋子撕开一个角,把化了的那团元宵挤进搪瓷杯里。白色的糯米团子挤出来,落在搪瓷杯里,发出黏稠的、软软的声音。他把搪瓷杯坐在炭炉上,用火钳拨了拨炭。炭火舔着杯底,搪瓷杯里的元宵慢慢变软,变热,边缘开始冒细小的气泡。

孙小六看着他。蒋师傅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修鞋一样——不快,但是稳。把元宵挤进搪瓷杯里,就像把胶水涂在接缝上。把搪瓷杯坐在炭炉上,就像把鞋放在膝盖上。每件事都有它该在的位置,该用的力道,该等的火候。

元宵热好了。蒋师傅用搪瓷杯的盖子当勺子,舀了一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芝麻馅的,黑色的芝麻馅从糯米皮里流出来,沾在他嘴角。

“甜。”他说。把搪瓷杯递给孙小六。

孙小六接过杯子。杯身被炭火烤热了,捧在手里烫烫的。他用盖子舀了一团元宵。糯米皮被烤得有点焦,咬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炭火的味道。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舌尖一缩。甜。不是糖精的甜,是芝麻炒熟以后磨碎了拌上白糖的那种甜。甜得很厚,很慢,从舌尖一直铺到喉咙里。

两个人坐在遮阳伞底下,用搪瓷杯的盖子轮着舀元宵吃。巷子里的风把遮阳伞吹得鼓起来,伞骨那根弯掉的部分咯吱咯吱响。铁皮箱子上,那只红色童鞋和蒋师傅的相框并排放着。相框里的年轻女人在槐树底下笑着。童鞋上的蝴蝶翅膀接好了,金线在正月十五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孙小六嚼着元宵,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槐树的芽子鼓了。”蒋师傅说,春天了,芽子该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胶干了”“线歪了”是一样的。但他把相框拿出来,放在铁皮箱子上。他记得那棵槐树。他记得槐树很细的时候,枝丫上只挂着几片叶子的时候。他记得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衣裳,在槐树底下笑着。

孙小六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元宵舀起来。杯底只剩一层化了白糖水,和几粒芝麻。他把糖水喝干净,芝麻粒粘在舌头上,他用舌尖一粒一粒地找,一粒一粒地嚼碎。

他把搪瓷杯放在铁皮箱子上,挨着蒋师傅的相框。

“蒋师傅,你后来回去看过那棵槐树吗。”

蒋师傅把炭炉里的灰拨了拨。没有回答。炭夹在手里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把炭夹放下,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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