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的面试在星期三。
星期三一大早下了一场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把巷子里积了小半个月的土腥气全激了起来。孙小六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雨点落在楼下的铁皮棚子上,叮叮当当的,像无数颗小钉子同时被锤子敲着。他爸出门的时候没打伞,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把衬衫领子竖起来,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白衬衫在灰蒙蒙的雨里,最后一晃的那一下,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孙小六在窗台上趴了很久。他妈在厨房里下面条,他听见水开了的声音,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磕磕磕的。他应该去帮忙摆碗筷,但他没有动。他在想他爸刚才拐弯时的那个背影。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爸走路的样子,原来和老周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堵了一下——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的感觉。
去年九月他刚搬到这儿的时候,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那时候他觉得那两半是不一样的。一半是外国语学校的孙小六,穿白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校徽。另一半是城西中学的孙小六,穿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有一个洗不掉的油点。两半拼不到一起。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拼不到一起,是不用拼。本来就是一个人。
雨小了一些的时候,他下了楼。经过二楼拐角,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上又多了新的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他扫了一眼,没有停。去年九月他第一次看见这面墙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些脏话像针一样扎眼睛。现在它们还在,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疼了。不是习惯了,是知道往哪儿看了。
修鞋摊的遮阳伞撑着,蒋师傅没坐在伞底下。他站在门洞口,手里拿着搪瓷杯,看着伞面上的雨珠子。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滚,滚到弯折的地方停一停,攒够了再往下掉。红色的伞面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红布。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桶面上垫着的泡沫板是湿的,坐上去凉凉的,那股凉意从大腿传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爸今天面试。”蒋师傅说。不是问句。
“嗯。”
蒋师傅喝了一口茶。茶是新的,热气从他脸前升起来,把他的五官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考上了,他就不用自己搬货了。管人比搬货累。搬货累身子,管人累心。”他把搪瓷杯放下。“但你爸扛得住。能扛事的人,累不垮。”
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火柴盒在,铁皮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拿出来,隔着口袋摸了摸火柴盒的边缘。四个角磨圆了,铁皮上那个红色的商标图案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他摸着那团红色,想起他爸笔记本上那张仓库平面图。蓝色进货通道,红色出货通道,绿色消防通道。绿色通道尽头那个红色方框里写着“备用”——他爸说,那个位置准备放一张桌子,不放货,谁累了谁坐那儿歇一会儿。后门外面画了一棵树。他爸画的那棵树不像槐树,树干太细,树冠太大,像一朵蘑菇。但他知道那是槐树。
“蒋师傅,我爸画的那棵槐树,你说他能种活吗。”
蒋师傅把搪瓷杯放在铁皮箱子上。杯底碰在铁皮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种不种活不重要。画在那儿了,就是种在那儿了。”他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把槐树叶子洗得发亮,每一片都绿得像上了一层釉。“那棵槐树是你陈奶奶跟她老伴结婚那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拇指粗,挖坑挖到一半挖不动了,底下是碎砖烂瓦。她老伴借了根钢钎,一下一下撬了一下午。撬出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说,这棵树要是活了,咱们就在这儿扎根。”
他的手放在铁皮箱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活了。他走了以后,她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到树底下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走。不是看花,是看树活着。树活着,根就在。”
孙小六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丝斜斜地飘过去,落在叶子上,叶子抖一下,把雨珠弹开了。树干上刻了很多字,最旧的那些被树皮撑开了,裂成一道一道的。陈浩刻的那行字还在——“妈,少走点路。”刻痕很浅,被雨水灌满了,在灰蒙蒙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眯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九月第一天走进城西中学的教室,四十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那时候他穿着外国语学校的白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校徽。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哟,私立的”。他把校徽从书包拉链上摘下来,塞进口袋里。那枚校徽现在别在他书包内侧的里衬上,金属的,凉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它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用摸了。他知道它在。
雨停了。
孙小六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陈浩家走。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天还是灰的,云没散。他踩过一个水洼,水面上的天空碎了一瞬,又合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帆布鞋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被白线圈着。白线磨起了毛,有些地方断了,但整体还在。胶痕在白线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块褪了色的痂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框。
陈浩家的门廊底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大半碗剥好的蒜瓣。蒜瓣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石子。陈浩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颗蒜,剥得很慢。蒜皮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紫白色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老太太看见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来的不是糖,是一片洗干净的箬叶。粽子早吃完了,箬叶她一直留着。她把箬叶展平了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箬叶被她抚得发亮,叶脉在雨后的光线里凸起着,像老年人手背上的血管。
“你爸今天面试。”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把箬叶叠好,放回口袋里。“浩浩他爷爷当年考实操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他把一箱货码歪了。歪了一寸。考官量出来了,扣了分。他说,明明码的时候看着是正的,怎么量出来是歪的。”她的手放在搪瓷碗上,手指微微蜷着。“后来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是货码歪了,是他站歪了。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是正的。换一个位置看,就是歪的。”
她把手从碗上抬起来,看着孙小六。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定定的。“你爸码货的时候,会换个位置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槐树的芽子鼓了”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孙小六蹲下来,从搪瓷碗里拿起一颗蒜。蒜瓣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蒜汁干了之后留下的滑腻。他用拇指摸了摸蒜瓣上那个刻着的“六”字。刻痕很浅,“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刻的人刻到那里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像一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底打滑,留下了一道比别人更深的脚印。他把蒜放回碗里,咚的一声。
“陈浩。”
陈浩抬起头。他的手指上全是蒜汁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指甲缝里的淡紫色已经很淡很淡了。“干嘛。”
“你刻在槐树上的那行字,被雨水灌满了。”
陈浩低下头,继续剥蒜。剥了好几颗,才开口。“我知道。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水满了就会流出来。流出来就空了。空了就会再满。树又不会死。”
他把蒜皮从膝盖上拂掉。蒜皮飘起来,落在门廊的积水里,打着旋。“刻在那儿,就是种在那儿了。”
孙小六从陈浩家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放晴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巷子里的积水上,把水洼照成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他踩着那些镜子走,镜子在他脚底下碎开,又在身后合拢。
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树干上,陈浩刻的那行字被雨水灌满了,水面平平的,映着他自己的脸。水里的脸被树皮的纹路切成一道一道的,像裂了的镜子。他看着水里那张脸。不是外国语学校的孙小六,也不是城西中学的孙小六。就是孙小六。右脚的鞋头那圈白线在水面的倒影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树。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家,李婉正蹲在阳台上。绿萝的新藤蔓又长长了,最长那根垂到了二楼阳台的边缘,差一点就能够到。够不到,但它在往那个方向长。她没浇水,就是把那些藤蔓一根一根地捋顺。捋到那根最长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搭在栏杆外面,让它垂着。
孙小六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某某超市,您身边的好邻居”。那个“好”字被一道褶皱挡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锅里的面条坨了,他用筷子搅开,盛了一碗。西红柿鸡蛋卤已经凉了,他没热,直接浇在面上。坨了的面条被卤汁一泡,重新散开。他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
面条宽的地方厚,窄的地方薄。厚的劲道,薄的软滑。他嚼着,想起去年九月他妈第一次蒸的馒头。碱大了,发黄,糖粒子咯吱咯吱的。现在她不怎么放糖了,就是面的味道。嚼久了有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面本身的。他以前不知道面本身是甜的。现在知道了。
下午,孙志远回来了。
孙小六在房间里听见门响。他爸换鞋的声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声音,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绿萝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孙志远蹲在阳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在他手边。他没有看绿萝,看着阳台外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后背上。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块,汗渍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往上挽了两圈。挽得不整齐,一圈宽一圈窄。
李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油,她没有擦。她的嘴微微张着,像要问什么,但没有问出来。
孙志远从阳台上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拼命忍着没哭的那种红。他看着李婉,看了很久。
“考上了。”
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李婉的锅铲掉在地上。油溅在她的拖鞋上,她没有低头看。她站在那里,嘴唇动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蹲下去捡锅铲。捡起来,又掉了。再捡起来,用围裙角擦着锅铲上的油。擦了很久。围裙角湿了一块,油没擦干净,反而抹开了。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背对着孙志远,把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充满了整个厨房。她站在水槽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洗锅。
她把锅洗了一遍又一遍。洗了四遍。然后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孙志远。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晚上包饺子。”她说。
孙小六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爸和他妈。一个站在阳台上,一个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整个客厅。客厅很小,几步就能走过去。但他们就那样站着,互相看着。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把孙志远的影子投在地板革上。李婉站在影子的边缘,差一步就能够到。
孙小六走过去。不是走到他爸那儿,也不是走到他妈那儿。他走到茶几边上,把那把缺了角的玻璃杯拿起来,倒了三杯水。一杯放在茶几左边,一杯放在茶几右边,一杯放在中间。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孙志远走过来,在茶几左边坐下来。李婉走过来,在茶几右边坐下来。三个人围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三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没有人喝。
“仓库副主管。”孙志远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一个月多六百。”
李婉把中间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杯沿上洒出来一点,落在她的工作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她把杯子放下。“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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