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一天,物理课讲了摩擦力。孙小六觉得这门课简直是为他开的。不是因为他学得好,是因为每一道题他都能用手摸到。滑动摩擦力、最大静摩擦力、滚动摩擦——书上画着一个小木块被弹簧测力计拉着在桌面上匀速滑动,箭头标着拉力和摩擦力方向相反、大小相等。周老师在讲台上用木块和弹簧测力计演示了一遍,木块被拉着走,测力计的指针微微抖着,停在某个刻度上。
孙小六看着那个抖动的指针,想起蒋师傅教他缝鞋底转弯的时候,针斜着扎进去,皮子会往回顶。斜的角度越大,顶回来的力越大。那个顶回来的力,现在他知道叫摩擦力。他以前只知道“皮子涩”,涩就是摩擦力大。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标上箭头,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皮子涩=摩擦力大。转弯针斜=增大摩擦。”
周老师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讲完例题,他开始往黑板上抄一道拓展题——一个人拉着一只箱子在冰面上走,冰面摩擦系数很小,问怎么走最省力。学生七嘴八舌地说答案,有的说斜着拉,有的说推着走。周老师点了孙小六的名。“你说说。”
孙小六站起来。他想起去年冬天,巷子里的雪化了一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老周的三轮车从巷子里过,车轮在冰上空转,车斗里的废品晃得哗哗响。老周没有硬蹬,他把车把往侧面一歪,车轮斜着碾过冰面,碾出一道斜着的车辙,然后慢慢骑过去了。“斜着走。轮子斜着碾过去,接触面变大,摩擦力变大,不打滑。”
周老师把粉笔放下。“你见过?”
“见过。收废品的三轮车,冰面上斜着走。”
周老师点了点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着碾过冰面的车轮。“这是滚动摩擦里的一个特殊情况。冰面摩擦系数小,正着走摩擦力不够,轮子空转。斜着走,轮子侧面和冰面的接触面积变大,摩擦力变大。他斜着走不是为了省力,是为了不打滑。不打滑,才能往前走。”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物理学到最后,不是算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下课以后,赵青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物理课本。“你刚才说的收废品三轮车,是真的还是编的。”
“真的。巷子尾老周,收了十几年废品了。”
赵青把课本翻到摩擦力那一页,在页边空白处写了“老周三轮车”四个字。他的字很小,挤在印刷字的旁边,像蚂蚁排着队走。“我以前觉得物理就是做题。你家那边的人,个个都是物理老师。”他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我初中物理老师要是这么讲,我也不至于考七十分。”
孙小六看着他。赵青说“七十分”的时候,语气跟林宇说“我考了六十一”一模一样。不是抱怨,是陈述。把一件事说清楚,然后放在那儿。
“你中考物理多少。”孙小六问。
“八十九。理综里物理扣了十一分。全是摩擦力大题扣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摩擦力还能斜着用。”
国庆假期,孙小六回城中村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修鞋摊坐了一上午。蒋师傅在修一双登山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整个底变得光溜溜的。鞋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是国庆要去徒步,这双鞋穿了五年,舍不得扔。“磨平了才好穿,合脚。”他把鞋放下就走了。蒋师傅把鞋翻过来,鞋底对着光,平得像一面磨砂的镜子。
“这种底不能补花纹。得整块换。”蒋师傅从铁皮箱子里找出一块新鞋底,深褐色的,底纹是“人”字形的,一个一个小人字排成一排,像一队弯着腰走路的人。他把旧鞋底拆下来,拆得很慢。旧鞋底的胶已经老化了,和鞋面粘在一起的地方一撕就开,但靠近鞋头的位置,胶还咬着,得用锥子一点一点撬。
孙小六在旁边看着。蒋师傅撬到鞋头的时候,锥子尖从胶缝里穿过去,把旧鞋底和鞋面分开了。鞋面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衬,被脚趾顶了五年,顶出一个大脚趾的形状,凸起着,像一个从皮子里长出来的模子。“你看。穿鞋的人大脚趾往上翘。五年了,鞋衬被顶成了他脚趾的形状。新鞋底换上去,这个形状得留着。不留着,他穿上就不认这双鞋了。”蒋师傅把新鞋底按上去,沿着大脚趾那个凸起的轮廓,用锥子在新鞋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他沿着那道弧线,把新鞋底内侧削薄了一层。削完以后,新鞋底在那个位置微微凹陷着,刚好能容下那个大脚趾顶出来的凸起。
他把鞋底和鞋面对齐,开始缝。缝到鞋头那个凹陷的位置时,针脚慢了下来。凹陷处的皮子薄了一层,锥子扎下去阻力变小了,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把针脚放密,密到几乎一针挨着一针。密针脚把薄皮子吃住了,不会裂。
孙小六看着那道被削薄又被密针脚缝住的凹陷。它在那只鞋底内侧,穿上以后谁也看不见。但穿鞋的人会知道。他的大脚趾会找到那个位置,顶进去,严丝合缝。他不知道那儿被削薄过,但他的脚会知道。他穿上这双换了新底的旧鞋,走起来,脚感跟五年前一样。不是因为鞋没变,是因为修鞋的人把五年磨出来的形状,一针一针地留下来了。
第二天,孙小六去找林宇。林宇在巷子口那家麻辣烫店里帮忙。他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绕了两圈,系带在背后打了个巨大的蝴蝶结,像背着一只白色的蛾子。他正蹲在冰柜前面往里补串串,豆腐皮、海带结、土豆片、宽粉,一样一样码进去。码得很整齐,豆腐皮和豆腐皮挨着,海带结和海带结挤在一处,像蒋师傅铁皮箱子里码着的鞋底。
看见孙小六,他把冰柜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得正好。刘姨说今天人少,让我看着店。你陪我坐着。”他在靠门口那张折叠桌旁边坐下来,把围裙的蝴蝶结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硌着椅背。
“你高中怎么样。”孙小六问。
林宇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还行。物理老师讲题太快,我跟不上。他一道例题讲完就往下走,我还在抄上一个步骤,他已经擦了黑板写新的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串串签子上的红油,他用围裙擦了擦。“后来我就不抄了。他讲的时候我听,听懂了就听懂了,听不懂的下课问。问了两次,第三次他记住我了。上课的时候讲到一半,会看我一眼。我要是皱着眉头,他就再讲一遍。”
“你物理现在学什么。”
“力学。力的合成与分解。”林宇从桌上拿了一根筷子,蘸了蘸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斜面。斜面上画了一个小方块。“物体在斜面上,重力竖直向下,分解成两个力——沿斜面向下的下滑力,和垂直斜面向下的正压力。”他把筷子点在斜面上。“我听懂了。但我一做题就错。我把下滑力和正压力加在一起,以为等于重力。其实不是加,是勾股定理。力的合成是平行四边形定则。”
他把筷子放下,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洇开。斜面和方块模糊成一团,像一块被雨淋湿了的地图。“后来我想明白了。力不是数,是有方向的。我老想着把数加在一起,忘了它们指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我修鞋的时候,锥子斜着扎和直着扎,用的劲儿不一样大。斜着扎要用更大的力才能扎透。因为力分解了,一部分往前走,一部分往下走。我以前不知道这叫分解。现在知道了。”
孙小六听着。林宇说“现在知道了”的时候,语气跟他说“我考了六十一”是一样的。不是恍然大悟,是终于把一件事想通了,然后把它放在那儿。
“你高中物理能及格。”孙小六说。
林宇把筷子放回桌上。“我期中考试,物理考了六十八。及格了。我们班物理老师在我卷子上写了一行字——‘力的分解,用修鞋去想。’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修过鞋。”他把围裙的蝴蝶结解开又系上。“可能是我上课的时候说过。”
孙小六在麻辣烫店里坐了一下午。客人不多,林宇也不用一直忙。他给孙小六煮了一碗麻辣烫,宽粉、土豆片、海带结、牛肉丸,麻酱搅开了,红油浮在汤面上。孙小六吃着,林宇坐在对面,把冰柜里卖完的串串一样一样补进去。他补串串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的——不是念经,是背单词。豆腐皮放进去,“force,力”。海带结放进去,“friction,摩擦力”。土豆片放进去,“gravity,重力”。宽粉放进去,“decompose,分解”。
他把冰柜里的串串补满了,单词也背了一遍。关上冰柜门,拍了拍手。“刘姨说,我要是能记住所有串串的英文名,就给我涨工资。我说不用涨,让我免费吃麻辣烫就行。她说行。”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嘴角往上弯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我妈现在不卖豆腐了。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员的活,跟你妈以前一样。她回来跟我说,理货员要记很多条码。洗发水和护发素的条码只差最后一位,老弄混。她就把条码抄在手心里,上班的时候看一眼,记住了。下班回来,手心被汗洇湿了,条码模糊成一团。她说,模糊了也不怕,手记得。”
孙小六把碗里最后一颗牛肉丸夹起来。咬开,汤汁溅在舌头上,烫。他咽下去,把筷子放在碗上。
“你妈的手记得条码。你的手记得力。”
林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红油,指甲缝里有辣椒皮。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我妈以前在市场卖豆腐,切豆腐的时候不用秤,一刀下去,要一斤就是一斤,要八两就是八两。买豆腐的人都认她的手。后来超市的豆腐都是盒装的,不用切了。她的手就闲下来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她理货员干了三个月,跟我说,她的手又用上了。不是切豆腐,是记住条码。手记的东西,比脑子牢。”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我剥蒜剥了好几年,手上的茧跟陈浩一样。现在不剥了,茧还在。物理老师说力是矢量。我想,茧也是矢量。有大小,有方向。大小是磨了多久,方向是往哪儿磨。我的手茧方向是往蒜蒂那儿磨的,陈浩也是。你的茧方向是往锥子柄那儿磨的,蒋师傅也是。”他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里,蒜剥多了磨出来的茧还在,微微凸起着。
第三天,孙小六去了陈浩家。
陈浩不在门廊底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放着那双红皮鞋。鞋面上的牡丹花在十月的阳光里开着,金线绣的花蕊一闪一闪的。她看见孙小六,把红皮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藤椅。“坐。”
孙小六在她旁边坐下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老太太把手放在红皮鞋上,手指慢慢摸着鞋口那道滚边。滚边磨毛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她摸到那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浩浩去菜市场了。胡老板今天进货,他去帮忙搬。”她的手在鞋面上来回摸着,像在摸一只猫的脊背。“他现在每个周末都去。胡老板给他开工钱,他不肯要。胡老板就换成蒜,让他带回来。家里蒜多得吃不完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弯,眼角也往两边弯。和照片上那个穿碎花衣裳的年轻女人一样的笑法。
“奶奶,你手摸的这道滚边,是不是也记得。”
老太太把手从滚边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指腹上的茧已经薄了很多了——不剥蒜以后,茧慢慢就褪了。但茧褪了,手指记得那个动作。她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剥蒜的手势。捏了一下,松开。又捏了一下。
“浩浩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我剥蒜的样子像在数钱。我说,数钱是拇指和食指搓,剥蒜是拇指和食指捻。不一样。他把我手拿过去,捏了捏我的拇指和食指,说,茧的位置是一样的。”她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举到眼前看了看。“他走了以后,我剥蒜剥了十几年。每次拇指和食指捻一下,就觉得他的手还捏着我的手。”
她把手指松开,把手放回红皮鞋上。“现在剥不动了。手指不听话了。但每天早上醒来,拇指和食指还是捏在一起的。睡着了也在剥。”
孙小六把手伸出来。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握锥子磨出来的茧还在。比老太太的茧小,但位置是一样的。“我握锥子的茧,也在这儿。”
老太太把他的手拿过去,用拇指摸了摸他虎口上的茧。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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