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温柔得残忍,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他在明知故问,这是他最爱使的手段,正如他在那无数个亲密无间的日夜中,引诱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羞怯——
“这般待在我身边,觉得喜欢么?”
“为什么要躲,我这样吻你,不喜欢么?”
他总爱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眸,噙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浅笑。
“小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怎么不说话呢?”
同样的话,如今想来,只觉字字锥心。
般若腿脚发软,她看着曜离缓缓上前的步伐,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手指紧紧揪住衣摆,止不住地颤抖。
“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像被揉碎了,喑哑刺耳:“是真的,是不是?”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他没有否认,般若也心知肚明。
这缄默的片刻,便比任何解释都更加残忍。
“你先好好回去休息。”曜离上前一步,眸中仍是波澜不惊。
“你...”般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眼前的他也在一寸寸崩塌:“你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你说喜欢听我说话,喜欢我待在你的身边,喜欢我的率真和勇敢,都是假的!你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我对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与菩提界的关联,你借我接近师父,换取菩提界东西,仅仅是这样而已!”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最后一句话,近乎是嘶喊出来的,但更让她觉得心痛的,却是曜离仍旧的缄默。
他的身影在她面前,已与记忆中任何一个模样都重叠不上了,他站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曜离用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她的失控,般若看来,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笑话。她如鲠在喉,晶莹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骗子,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般若啜泣道:“把我当作棋盘上无知无觉、随意拨弄的棋子,把我所有的真心,都当作一场消遣的游戏。”
“上君觉得很有趣吗?”
曜离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扯出一个牵强地笑:“不是的...”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好。”他纵容般地应下了,上前而去,将般若逼得后退:“我接受你的怒意,般若,但从始至终,是我让你来到我的身边吗?”
“什么?”般若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怔住了。
“是我让你闯入的紫竹苑吗?是我让你在生病时拉住我的手吗?是我让你夜夜都梦境不断吗?”他步步紧逼,直到她无路可退。
他的手指抚上她通红的眼眶,既温柔,又残忍地为她拭去眼泪——“从始至终,是我在引诱你吗?”
长久的静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是啊...
是她啊...
第一次相见,便将他认作自己的梦中之人的,是她。
一步一步的靠近着的,也是她。
“扶桑,是您的名字吗?”
“上君,我想多了解您一些。”
“我们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我常常...梦见您。”
是她,在无数个夜晚,放任那些隐秘而滚烫的梦境滋生,在那片梦境与现实交叠的湖面,跟随着心的答案,说出那句:“上君,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过往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此刻,汇聚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
主动伸出手的,一步步走进,将梦境当作现实去编写故事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而那个被迫走入故事中的他,不过是在般若编织的情景之下,配合地递出了一双手而已。
这一瞬间的认知,甚至比得知那些真相更加伤人。
“是啊,是我。”
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只剩灰烬的余温。
“从头到尾,自作多情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将最后一点晕眩与痛楚甩出去,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原来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
这句话落下,仿佛抽空了般若胸腔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
无论是辩解、嘲讽,还是那让她心悸的沉默,都不重要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路,向外跑去。
*
般若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晚樱阁的,她没有乘莲,甚至遗忘了才将痊愈的双腿,更顾不上仙侍们担忧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反手掩上门扉,才允许自己失力地跌坐下去。
这段时间,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已经有些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针砭刀刺般地疼痛,一遍又一遍地划在心口。
关于他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
那些流传在三界之中,关于扶桑山,关于他的传言,总是被她刻意地忽略和美化。他的冷漠,他的城府,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过往...那些般若不屑一顾的故事,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扶桑上君,算得上是三界万年来,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了。”
在玉京之上,她听人这样说过,初见“扶桑上君”时,她也回想过这句话。
她曾以为那是旁人不了解他的偏颇之词,也曾以为他不经意漏出的深沉与狠戾只是位居高位的负重。可现在想来,她何曾了解过他的内心。
她所了解的“曜离”,不过是她依据那副皮囊,那些故作温柔的举动,以及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所编织的虚幻罢了。
真实的他,或许本就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人人畏惧的扶桑上君。
这样的认知,让般若从骨缝里都渗出了寒意,甚至有了立刻离开扶桑山的冲动。
然而紧接着,更加沉重的忧虑擒住了她。
是师父。
般若自小被谛殊元君养在身边,师父于她而言,是云端上高洁而不可亵渎的明月,是除菩提尊者外,最为敬重的存在。
师父教她读书识字,明辨事理,教她心存善念,教她宽容气度,所以在般若看来,师父的品行与坚守,是自己所有信念的源头,她绝不相信,师父会如曜离话中所暗示的那样,与扶桑山进行者什么不光彩的“交换”或“勾结”。
她可以成为一个笑话,但师父不行!
这样的念头,甚至强压过了她刚刚从曜离那里得知的真相。
她更想迫切地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师父为何要送给扶桑山?她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还是...?
般若拭去了眼角噙着的泪水,转头看向天边,穹窿已经染上了黄昏的底色,几只孤雁偏飞而过,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般若心下一定,在书案上摊开宣纸,执起狼豪,抹去了自己与曜离的纠葛,只问菩提界之物一事,向师父休书了一封。
当她封好信件,欲像往常一样唤人帮自己送信时,却骤然顿住了。
此时,她已推开房门,几位小仙侍便全涌了上来,用着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般若。
“小神女,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小神女,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么?”
般若与她们相处数载,觉得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可她们,终究都是扶桑山的人,都是曜离的人...
般若状似无意地将信件收到了身后,朝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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