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晴好。
伽蓝殿中,檀香在空气中袅袅盘旋,般若与元涅依照惯例,一同于谛殊元君座下听讲。
待元君讲完最后一段经文,课业也抽查完毕后,这俩师姐弟异口同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今日仿佛是个特殊的日子,般若在筹备着什么,课一结束便一溜烟儿地往后院方向去了,还招呼着元涅要和师父在一起,不许一早先行离开。
元君淡淡地笑着,似乎猜到了什么。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柩照射到室内的暖炉上,连灰尘都清晰可见。
元涅难得有与元君独处一室的机会,斟酌再三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对着莲座上的元君深深一礼。
“师父,”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弟子有一事不明,恳请师父解惑。”
谛殊元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轻笑着颔首:“但说无妨。”
元涅抬起头,目光灼灼:“十阙雷罚,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谛殊元君的神色并没有变得意外,她听闻元涅近日和般若一同待在藏经阁中,便猜得出缘由:“最近看了许多书么?”
“是。”元涅并不遮掩:“读书明智,弟子却是越看越困惑。”
“典籍有载,十阙雷罚乃天道对违逆天命者之惩戒。无相海先圣君瞿华...典籍亦有载,无相海圣君担守一方之责,功泽众生,而守护域界的圣君,天亦对他降下十阙雷罚?何来‘违逆’之说呢?”
他清冽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谛殊元君静默片刻,眸色深邃如古井,声音依旧平缓无波:“天雷十阙,乃天道示警。降下,便是违逆天命之人或事现世。”
“可就算无相海与扶桑山世代仇怨,龙争虎斗,也不在功过一方,仅对一人降下此罚,岂不偏颇!”
“此乃法则,非关功过。瞿华之罚,其中或有外人不知的隐情。”
“隐情?”元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元君可知...弟子降生之时,亦伴此雷罚?他们都说我命带不祥,逆反天命。这‘天命’究竟是何物?为何独独对我,对瞿华圣君,降下此罚?您也不知晓么?哪怕一点,关于我的一点身世?”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谛殊元君眼底流过一丝极淡的悲伤,缓缓弥漫在整个大殿。
“抱歉,元涅。”
元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决然,“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
那一瞬,元涅眼中的火光骤然熄灭,他知事已至此,便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着元君,眼神复杂难辨。那样的眼神,也曾在元君悠远的记忆中存在过,她如今这般心境,竟意外地被刺痛了。
“孩子,你口中的他们,是谁呢?”
面对元君话锋的转折,元涅有些意外地说不出话,良久才答:“并没有什么人。”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元涅避开了目光,看来,他并不打算告诉她了。
雪又下起来了,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很快便织成了细密的幕帘,无声地笼罩着玉京。
过了许久,元君才轻轻开口:“你知道骷髅与甘露吗?我想,般若一定给你讲过罢。”
元涅回忆着开口:“您说元晓法师的故事?”
元君点头:“师父快忘了,你讲一遍给师父听,可好?”
元涅虽不知元君为何要提这事,却还是依言讲道:“元晓法师行路求学,夜晚干渴至极。月色低迷之时,他见树下有一滩水,还有一个碗瓢供以饮水喝,便一口喝了饱,觉是天降甘霖,当即叩拜谢恩。而第二日法师再前往供水处,却发现树旁是具尸体,他意识到昨日那饮水瓢是人的头盖骨,水自然也是腐尸所流尸水,顿时胃中翻滚,止不住地呕吐起来。而痛苦到极处,他突然顿悟,三界唯识,万法唯心,甘露与尸水,甜美与恶臭,不外乎我心分别。”
故事讲完,大殿也重回寂静。元涅抬起头看向元君,眼神很复杂,有不解与探究,更多的则是茫然。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元君迎上他困惑的目光:“外界的评判,他人的言语,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我...”
元君稍稍倾身,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否的力量:“外界如何评判你,其实我并不知晓,但我知晓一人口中的你。”
“一开始,她觉得你是个不守规矩的纨绔少年,迟到、睡觉,是个一点也不尊重先生的学生,后来,她觉得你是个不服管教的师弟,错误被再三强调却还是再犯,再后来,她又觉得你是个颇为矛盾的孩子,嘴上说着麻烦、却会默默帮她整理书册,明明不愿背书,却遵守承诺,言而有信,看着很疏离,却又贴心地帮她准备暖手炉。”
“我对般若甚为严厉,她以往倒并不喜欢与我多谈这些,但关于你的事,她却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我。或许如你所说,这玉京之上有许多人对你的身份颇有微词,但更有人,他们对你的评判只单单落于你本身,而元涅,你有将自己的目光专注地放在自己身上么?”
“让你理解这个故事,并非要你立刻抛却过往,做出改变。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那些加诸在你身上的印记,无论是十阙雷罚,还是所谓的逆反天命,它们本身并无意义。就像那水,本质依旧是水,是甘露还是尸水,只取决于饮者那一刻的心。旁人如何说,是他们心念的投射,而你是否要接受这个定义,内化为束缚你的枷锁,则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元君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冰层似乎在缓缓松动。
“元涅,和师父打个赌如何?”
元君细长的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柔和的笑:“阿若虽性格幼稚,却是个赤忱的人,一向不因外界传闻而评判一个人,我们就赌你在与她的相处中,你会慢慢地、看见自己真实的样子。”
元涅有些怔怔然地说不出话,尚且没有答复,但听元君再次开口:“阿若回来了。”
般若端着食案,顶着雪沫回到大殿,雪纷纷然落于她的肩头,柔软的氅衣上染了些湿气,冷气一股一股地往领口里钻,般若鼻尖与脸颊被冷得泛起红,但她却丝毫不在意,一边上前一边说道:“这雪忽然就下起来了,还好我早有准备。”
她将食案上的食盒放下,看了眼师父会心的笑容,眼神突而变得狡黠起来,对着元涅道:“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元涅认真思考了许久,也认真摇了摇头。
般若笑着揭开了食盒,里面正是三大碗胖乎乎的元宵。
碗中清浅的汤水,因糯米的融入而略显浑浊,但那几枚泛着光泽的“浮元子”,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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