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莲华宫的后院中,几树晚樱已谢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落下一圈粉白,裹挟着淡淡的香气,落入残存的春光中。阳光被交错的树枝筛过,在她身上、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般若倚在躺椅之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正垂眸看着一卷摊开的话本子。
这话本里讲的是一位官家小姐与一位将军的故事,说那小姐苦等将军三载,最终却得到他早已另娶的消息,官家小姐不言不语,只在某个清晨再次踏入他们初遇的竹林,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只蝴蝶翩然消散。
故事止于此,而落尾处,是女子秀丽的簪花小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惘然…
般若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后院内都风都静止了。
她轻轻抬起了执扇的手,却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玉色蝴蝶,悄然悬停于团扇的绢面之上。蝶翅扇动,分明与她执扇之手相隔甚远,却让般若感到一丝微乎其微的悸动。
正是此时,岁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了。
“尊上,真的不见见么?元涅小神君都寻您几日了,岁岁瞧他的眼神,怪担心的呢。”
“再过段时日罢,近日心绪不宁,元涅来温习课业,我反倒影响他。”
岁岁有些担心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躺椅边,贴近般若道:“那尊上今天可还有不舒服,心口还疼么?要不要岁岁去找药神殿下来帮您看看。”
般若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摇了头:“只是为不去宴会扯了个谎,并不严重。”
岁岁的嘴唇嗫嚅了番,她并不知道尊上为什么不愿去宴会,昨日她去天门观礼,那些有关扶桑山的疑惑,全部被她吞下肚子,岁岁便转换话题:“明日十五,是要去伽蓝殿听课的日子,尊上不愿出门,元君那里还要去么?”
日影渐斜,般若抬起眼看了良久,放下书册站起身,像是稍微来了些精神,朝着岁岁递去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正事还是不能耽搁,明日照常。”
一直被他人影响了心绪可不好,般若想,明日去师父那里,那些关于扶桑山的旧事,或许需要和师父好好讲讲。
*
伽蓝殿。
凌淞捧着一张金纹拜帖,恭敬地呈上大殿。
“是扶桑山的拜帖,请明日前来拜会。”小童子的声音如珠玉相撞,十分清冽。
谛殊元君手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尚且沉浸于书册之中:“代笔回一封,推了便是。”
“只是...”凌淞欲言又止,在得到元君首肯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送信的仙使说,若是元君拒绝,便会递来第二封第三封,请元君看后再三思。”
听闻这话,元君便已知这拜帖是哪位递来的了:“他见不到人,便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
元君接过凌淞递来的拜帖,一目十行看着帖上的拜词,落款处那四个滚金边的大字,似乎还带着不容拒绝的、灼人的温度。
扶桑上君...
看来是不得不见了。
*
暮春十五,伽蓝殿内,檀香幽微。
午时过后,般若早早来到了伽蓝殿,一袭简单素衣,坐在元君下首的蒲团之上。元君问她为何今日来得这般早,般若垂首答道:“近日功课有所懈怠,所以要打起精神来。”
元君的目光在她眼下的淡青上一扫,声音温和:“你的心思不在这。”
般若微微俯首:“弟子知错...”
这孩子...
元君轻轻喟叹:“有什么事,若想讲给师父,师父愿意听,若不想,师父也愿意陪陪你。”
“这几日,有些睡不安稳,常常做梦。”般若揪着裙摆,手指绕来绕去:“也偶有,心口疼的厉害的时候。”
她很想鼓起勇气与师父谈起扶桑山旧事,却迟迟开不了口。
“师父,阿若...”
正当此时,凌淞快步前来,躬身禀道:“元君,客人到了。”
般若有些疑惑地问道:“今日,有什么人拜访吗?”
“他见不到你,便来见我了,阿若,在屏风后暂避罢。”元君朝她递去一个抚慰的微笑,温声道:“不管在扶桑山发生过什么事,师父都在这儿。”
般若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点了头,依言起身,走向殿侧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在她身影没入其后的片刻,殿门外光影微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已迈步进殿。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那陌生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足以让她一阵心悸。
曜离已在殿中,绛紫长袍上的暗金日纹,闪烁着细碎金芒,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向谛殊元君这位菩提界的尊者,收起了些上位者的孤高,颔首一礼:“谛殊元君。”
元君亦是颔首,待此人入座,凌松奉茶来,才悠悠开口:“扶桑山来朝是盛事,上君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曜离有些似笑非笑,他垂眸拨开茶沫,轻抿后道:“元君如此聪慧之人,还需要我与您兜圈子吗?”
他这句话,倒让殿内的氛围顿时冷冽起来,元君也看明此人来意,看来说些迂回的话赶他走是不行了,便直言道:“若是为了阿若的事,上君便请回罢。”
“元君,我想见她一面。”曜离也直言:“她躲了我有些时日了。”
“上君既自知她不愿见你,何必强求?”
“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事须得有一个结果,你们菩提界,不是最讲究一个圆满么?”他的指节轻轻敲击在桌面上,袖口渐渐下滑,手腕处赫然显现出一串檀木珠。
真是讽刺,杀人如麻的修罗竟带着檀珠,竟还拜着菩提。般若在屏后看着他那串与自己手腕颇为相似的檀珠,攥紧了袖口。
谛殊元君语气有些转冷了:“阿若那时年纪尚小,在扶桑山叨扰,若有得罪,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赔不是,她今日不在,上君又何必执意见她?你与她之间,旧事不提也罢。”
“她今日在的。”曜离的语调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目光扫过殿后的紫檀木屏风。
元君弯起了细长的眼:“她不在。”
曜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元君不要忘了,千年前,是您有求于扶桑山。”他似笑非笑,颇有些隐隐相逼的意味。
元君却亦面不改色:“上君也不要忘了,般若是菩提界的孩子。”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曜离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威压如潮水般释放在殿内,甚至让般若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在,他就是刻意要逼她出来。
“那不如,我给元君讲讲我与般若在扶桑山的旧事吧,让最深明大义的元君来给故事判个结局。”曜离的语气带着讽刺,他微微放松了身体,似真有要将来故事娓娓道来的意思。
他真是个混蛋!这样的提议,何尝不是要将般若拼尽全力想要埋藏的记忆,袒露在最敬爱的人面前,曜离最知如何拿捏般若的软肋,也最知如何逼得一个涉事不深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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