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寨演武场上,午后的山风骤然转急,卷起砂石枯叶,掠过青石地面。聂隐娘牵着五岁的刘望舒立在庭前石阶上,一袭玄色道袍在猎猎风中竟纹丝不动,连衣袂都未曾扬起半分,仿佛她与身畔的女童并非立于风中,而是嵌在了这片天地间,自成一方凝固的时空。
她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带着能洞穿金石般的锐利,静静地投向场中。那里,穆桂英正持枪而立,神情专注地指点着少年杨文广练习杨家枪的基本功——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每一式都要求劲力、角度、步伐分毫不差。杨文广年纪虽小,却练得一丝不苟,枪尖破空,发出“呜呜”的沉闷风声,架势已颇得精髓,只是那动作间,难免带着少年人强求规范而生的些许僵滞。
聂隐娘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以为然,那并非针对少年勤勉,而是对这种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训练方式的本能排斥。就在杨文广一记中平刺枪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她广袖微不可察地一拂——
“咻——铛!”
一枚寻常松子,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其速快逾劲弩,精准无比地击在杨文广手中白蜡杆枪身的“七寸”之处(枪身发力薄弱点)。少年只觉握枪的双手虎口如遭电亟,一股刁钻阴柔的劲道透杆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啷!” 长枪脱手,跌落于地,滚了两滚。
杨文广握着自己发麻的右手腕,愕然抬头,看向石阶上那玄衣道姑,眼中既有惊骇,更有不服。
“僵板至此,一触即溃,也配称杨家枪?”聂隐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冷澈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每个音节都仿佛裹着凛冽的寒气,穿透风声,砸在场中每一个人心头,“陈希夷自己便是个被道藏经义捆缚了手脚、食古不化的刻板老朽,教出的徒弟,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木头疙瘩。”
穆桂英勃然变色。她可以忍受对自身武学的质疑,但绝不容许有人如此轻辱先师!右手瞬间按上腰间剑柄,一步踏前,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即将出鞘的利剑,目光灼灼逼视聂隐娘:“聂前辈!我敬你是方外高人,武林耆宿,但请你——对先师放尊重些!”
“尊重?”聂隐娘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疏离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拂尘随意扬起,尘尾根根如铁笔直,遥遥指向穆桂英心口要害,虽未及身,却已让穆桂英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锋锐无比的“意”牢牢锁定自己,仿佛随时能洞穿虚空,刺入胸膛。
“陈希夷那套循规蹈矩、按图索骥的迂腐教法,教出的全是失了灵性的木头桩子。”她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如冰锥般扎下,“耶律皓南摆个阵法要讲究天地人三才齐备,阴阳五行一丝不乱,连入魔道都瞻前顾后,不够痛快彻底;而你穆桂英,守着一本不知何人修订的枪谱奉为圭臬,灵气全被那些条条框框磨灭殆尽!两个,都是失败之作。”
提及耶律皓南时,她冰封般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其中混杂着对“材质尚可却走入歧路”的深切鄙夷,对“明珠暗投、自缚手脚”的隐约惋惜,更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漠然锐利。这复杂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番话,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中了穆桂英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隐痛与迷茫。夫君杨宗保战死沙场的悲恸,天波府与杨门重担压于一身的沉重,这些年独自支撑的艰辛……种种情绪轰然涌上,化作被触及逆鳞的愤怒与委屈。她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你……你懂什么!宗保殉国,杨家满门忠烈,重担落于我一人之肩,我岂能……岂能如年少时那般随心所欲,行差踏错半步?!
“杨宗保殉国宋夏之战,是为将者本分,与你的武道何干?”聂隐娘毫不留情地打断,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直指本质的冰冷嘲讽,“你是把自己困在了‘未亡人’、‘杨门柱石’这些世俗枷锁里,画地为牢!连手中枪都失了魂魄灵性,变成一杆死物!这才是真正对不起杨家将门威名,对不起你手中这杆枪!”
她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步伐不大,却仿佛瞬间拉近了与穆桂英之间所有的距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增。她的目光如最冷的刀锋,剐过穆桂英全身,仿佛要将她那些隐藏在刚强外表下的软弱、固执、恐惧尽数剥离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再看你那好师兄耶律皓南,心心念念复国,执念入骨,看似决绝疯狂,实则内心被所谓‘责任’、‘道统’、‘胜负’捆得比你还紧,比你还要不堪!“你们这对师兄妹,一个被‘忠孝’所困,一个被‘执念’所缚,倒是把陈希夷那套‘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的迁腐道理,学了个十成十,真是他教出来的‘好榜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穆桂英的心防之上。她握枪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想要斥其胡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这些年来,她确实感到枪法进境迟缓,甚至偶有滞涩,总以为是年纪渐长,俗务缠身之故,或是自己天赋已尽。如今被聂隐娘这毫不留情的冷水泼面,她才骤然惊觉,那困住她枪尖的,或许并非岁月与琐事,而是她自己日渐沉重,不敢稍有行差踏错的心。
见穆桂英眼神震动,脸色变幻,显然心神已受巨大冲击,聂隐娘冰冷的语气稍缓,却更凸显出她那份超然物外、挑剔到极致的眼力与标准:“陈希夷临终前,把华山道统、那点可怜的家底,传给了耶律皓南,而非你。知道为何吗?”
她不等穆桂英回答,也无需她回答,目光锐利如能切开一切迷障的慧剑,直刺穆桂英眼底:
“因为他那徒弟虽然蠢笨、古板、认死理,但至少……还敢硬着头皮,不管不顾地去逆那天,改那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走入魔道!而你穆桂英,” 她微微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连教自己亲生儿子练枪,都要按着那本破枪谱,一寸一寸地比划,生怕教错半点,坏了他‘正统’的根基!你连自己都信不过,还谈什么传承?谈什么超越?”
话音未落,她已扯了扯手中一直安静的女童刘望舒,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亦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的决断:“幸好,这小丫头没全被她爹和她那师门教坏,灵光未泯。从今日起,她是我玉女门入室弟子。十八年后,让她以玉女门传人的身份,来破你们华山派全盛时期布下的‘天门阵’——”
她顿了顿,最后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怔立当场的穆桂英,留下石破天惊的一句:
“——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什么才是挣脱一切枷锁,只问本心的‘道’!”
“道”字尾音尚在风中飘散,那袭玄衣已携着红衣女童,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仿佛融入了骤起的山风与林涛之中,瞬息间便消失于演武场外的莽莽密林,无迹可寻。只余下松涛阵阵,如嘲似讽,更添空寂。
远处,似乎随风飘来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淡漠依旧,却隐约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汴京开封府那个倔小子展昭,上次输给我半招……也该去讨回来了……”
穆桂英独立于骤然猛烈起来的山风之中,耳畔隆隆作响,尽是聂隐娘那些毫不留情、剥皮见骨的诛心之言。这些话刺耳至极,将她半生坚守的信念、引以为傲的传承、乃至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迷茫,统统血淋淋地剖开。然而,在这极致的刺痛与难堪之下,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沉积多年的厚重迷障!
“哗——!”
酝酿已久的山雨终于沛然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衣衫。穆桂英却恍若未觉,任凭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流淌,浸入眼中,模糊了视线。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杆被松子击落的长枪。
湿滑的枪杆入手,触感冰凉。就在她握紧枪杆的刹那,手腕似乎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一抖——
“嗤!”
一道与杨家枪任何规范招式都截然不同的、带着野性、刁钻、甚至几分年少轻狂时自创的弧线,自枪尖迸发而出,划破雨幕!这一招,当年初出穆柯寨、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用得最多,却曾被师尊陈希夷点评“奇巧过甚,失之沉稳,非正道”。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杨文广早已躲到廊下,此刻却瞪大眼睛,惊讶万分地看着雨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母亲的枪法,变了!不再是一板一眼、规整肃穆的杨家枪,而是变得……陌生、灵动、甚至带着一丝狂放不羁!仿佛沉睡多年的魂魄,骤然苏醒!
数日后,雨过天晴。柯寨练武场边缘,悄然多了一块新立的栎木牌子,木质新鲜,显然新斫不久。上面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刻着八个大字:“法无定法,式无定式”。
杨文广发现,母亲不再严格要求他每一式都必须与枪谱图谱分毫不差。她开始仔细询问他发力时的感受,引导他根据自己正在快速生长的体型、力量特点,去调整、尝试,甚至在某些招式的衔接变化上,鼓励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母子二人时而切磋,时而争论,竟渐渐创出几招更适合他目前身高臂展的独特变招。练武场上,多了思考与创造的气息,少了许多刻板的呵斥。
而此时的聂隐娘,已带着小望舒,行走在远离河东、通往汴京的官道之上。女童安静地跟着,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好奇地打量四周。聂隐娘目视前方,山风拂动她玄色的衣袂,依旧纤尘不染。她望向南方汴京的方向,冰封般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期待的微光——
展昭,那个当初倔强地叛出师门、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却又在红尘俗世、公门法度中硬生生走出自己“道”的徒弟,如今在那开封府的青石板路上,是否又有了新的领悟?她此去,并非只为“讨回半招”,更是要亲眼看看,那棵她当年未曾彻底修剪、任其旁逸斜出的“树木”,如今已长成了何等模样。
灯火如昼的汴京御街,人潮涌动,喧嚣如沸。一道青影,却如分水的墨线,悄然划过这片绚烂。
聂隐娘牵着小徒弟刘望舒,缓步走过喧嚷的街心。女童不过五岁,一手紧握着晶莹剔透的蟠桃糖人,一双清澈明眸好奇地左顾右盼,倒映着满城流光溢彩。牵着她的人,一袭玄色道袍,襟口袖缘以金线暗绣北斗七星纹路,那金线乃南海鲛绡捻合西域百年金蚕丝,再由玉女门秘法炼制,一针一线所耗,足以抵寻常百姓数载嚼用。
“师傅!”
一声压抑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低唤,自身后传来。展昭疾掠而至,蓝色公服下摆还沾着开封府衙特有的尘灰气息。他站定,毫不犹豫躬身行弟子礼。然而礼未行毕,聂隐娘的拂尘已如电般扫过他递出的手腕脉门。
触之即收。聂隐娘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眼眸里凝起更深的寒霜。
“内力滞涩近三成,真气流转如老牛破车。步法沉浊虚浮,似负千钧枷锁。”她声线比汴河腊月冰水还要寒上三分,“御猫大人这身官袍穿着可还舒坦?可是近日又忙着替赵官家跑腿,办些‘忠君爱国’的差事,连晨起吐纳、温养剑心的功课都荒废了?”
展昭维持躬身姿势,嘴角泛起复杂苦笑:“师傅明鉴,弟子不敢荒废功课。只是近日陈州粮草案牵涉甚广……”
“陈州?”聂隐娘冷笑打断,指尖一弹,女童手中糖人顶端的蟠桃尖儿倏地化作一道三寸长短、晶莹剔透的虚幻剑形光影,隐有清越剑鸣余韵。她语气讽刺几乎溢出:“你可知那陈州知府王逵,去年曾遣人抬着三箱南海明珠,跪上玉女峰,只求换一枚延年益寿的‘青华丹’?此等蛀虫硕鼠,也值得你堂堂‘御猫’、我聂隐娘的徒弟,耗费心神熬干气血去查办?”
她不再看展昭,将身侧女童轻轻往前一推。小望舒眨了眨明亮大眼,嘻嘻一笑,竟真的将手中糖人倒转,以黏糊糊的糖柄为剑,歪歪扭扭却又神韵初具地挽出半个清灵缥缈的剑花——正是玉女门入门剑法“照影惊鸿”的起手式“惊鸿一瞥”!那份灵动的意韵、剑势引而不发的雏形,已隐隐透出与天地清气交感的气息。
“瞧见没?”聂隐娘微微挑眉,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展昭,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几乎压过冰冷表象,“你这位小师妹,随我不过三日,剑气已通灵犀。比你在开封府被那些案牍公文、君臣礼法泡软了骨头、磨钝了剑心的模样,强出何止百倍!”
展昭目光复杂地掠过小师妹眉心那点天生瑶光痣,心中震动。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恳切:“师傅……弟子与小蝶已成婚数载,育有一子一女。今日既相遇,可否请师傅移驾寒舍一聚?也让孩子们拜见师祖。”
展昭在汴京的宅院位于城西僻静处,门庭朴素,与庞小蝶昔日贵妃身份、展昭如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职衔皆不相称,显是刻意低调。院中,庞小蝶正就着廊下风灯,耐心教导一双年幼儿女诵读《千字文》。女子容颜清丽,眉宇间洗尽铅华,只余相夫教子的温婉宁静。忽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月门处,那道深刻入骨、梦魂萦绕的玄色身影,静立如渊。
“啪嗒。”
《千字文》卷册无力滑落在地。庞小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师、师傅……”那双曾执掌宫闱、也曾拈针绣花的手冰凉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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