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桥下的汴河水裹着漕船沉浮的喘息,在初夏晨光里蒸腾起湿润的水汽。展昭站在新支起的卦摊前,湛蓝官服的下摆掠过满地狼藉的菜叶。布幌在风里抖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墨迹间隐隐含着紫微斗数的轨迹——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卦摊后的人自《周易》书卷中抬起头。
“刘先生。”展昭拱手,语气平稳。他知对方是北汉皇孙,宋于他有毁家灭国之仇,那声“兄”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是换成了更持中的称呼。
“展护卫。”刘皓南拂袖示意竹凳,目光掠过展昭腰间巨阙,在剑穗上那枚玉女门嫡传弟子才有的青玉扣上停了半息,又淡淡移开,“别来无恙。刘某如今一介布衣,借此卦摊谋生而已。”案头宣纸墨迹未干,“地火明夷”卦变“山火贲”——垂翼而归,其志难申。
展昭落座,巨阙剑搁在案角。“近日汴京出了桩奇事,”他指尖无意识叩着剑鞘,三急两缓,是玉女门内询问“可否援手”的暗号。敲到第三下他忽地顿住——这试探太露痕迹。对面这位,十五年前是能凭山川地势摆出天门阵的辽国国师。“金员外家的千金,月前泛舟汴河,归家后便判若两人。”
他省略了卷宗上“时露妖异,身带水腥,且坚称自己才是真牡丹”的诡异记载。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他知道刘皓南一定看得出他的来意,而刘皓南也知道他看得出自己看得出——可他还是得把这出“偶遇闲谈”的戏唱完。包大人那句“此人若肯指点一句,胜我开封府查访十日”言犹在耳,可他也记得十五年前边关烽火里,这位辽国前国师眼中对宋旗的冰冷。
黑白子落在天元位,是当年天门阵的起手式。“展护卫。”刘皓南推过茶盏,茶水在粗陶碗中无风自动,旋出个纤毫毕现的太极图,“刘某离山时立过誓,此生不为宋廷效力。”他抬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那是亡国皇孙看赵家臣子时才有的疏离,“此事,爱莫能助。”
漕船摇橹声惊起一群麻雀。展昭望着茶水中缓缓转动的阴阳鱼。他本可提玉女门——那位被师父聂隐娘如珠如宝养在宗门之内,年仅七岁的小师妹刘望舒。他离山十余载,只在两年前见过那冰雪聪明的小女孩一面。若他提起,或许……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先生这卦摊,风水甚好。”
卦摊前买炊饼的稚儿恰在此时跌倒。刘皓南信手扶住,指尖掠过孩童衣角时,拈起片金红色的细鳞——非鱼非贝,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河底才有的暗光。展昭瞳孔微缩。金府后花园池边石缝里卡着的,就是此物。
原可借此追问的。
可展昭只是看着刘皓南将鳞片拢入袖中,看着对方垂下眼继续推演卦象,最后听见自己说:“巷口王婆家的炊饼,料足,孩童……应会喜欢。”
刘皓南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目光在展昭脸上停了片刻。他自然知道展昭是女儿的大师兄,但也仅此而已。华山一别十余年,此人已是开封府御猫,是赵宋的官。而自己袖中指尖起卦,“泽水困”变“风水涣”,坎为水,巽为风,妖氛缠浊,暗流涌动——这汴京的浑水,他不想趟,也不能趟。
“有劳。”他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
展昭起身,湛蓝官服在灰扑扑的市井里醒目得像一面旗。
“展护卫。”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展昭回头。
刘皓南以指蘸了蘸碗中残茶,在木案上信手画下三道水痕。起笔收锋的走势,乍看随意,细观却暗合玄门破障清心符的笔意——正是玉女门筑基弟子需熟记的《清静咒》中,专克幻术迷障的那一节。画完,他便不再看展昭,仿佛只是随手涂鸦。
“汴河水浊,”卦师声音淡得像要化在晨风里,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摩挲着那枚辽宫旧制的墨玉棋子,“近日,慎饮。”
展昭怔在原地。那句“汴河水浊”在耳边滚了三滚,滚出金府老仆战战兢兢的供词:“小姐落水归来后,只肯饮每日从汴河新取的活水,井水、泉水一概不碰……”
他抬手按住腰间葫芦,指腹摩挲过光滑的葫芦肚。那里头,是今晨在州桥下新灌的、浑浊的汴河水——他本打算带回府衙,让公孙先生细验。
葫芦倾覆,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刘皓南已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棋子,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茶余饭后随口一提的闲话。可展昭看见,那枚墨玉棋子正压在“山火贲”的变爻上——贲者饰也,粉饰太平,其下恐非人哉。
他郑重长揖,转身没入人群。走出很远再回头,卦摊已收,青衫背影正弯腰收拾竹凳,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颤了颤。
而展昭腰间,那只空了的葫芦随着步履轻轻晃荡。里头装着一声未出口的“多谢”,和一句终于不必再演的实话——他知道,那三道水痕和那句提醒,已是这位前北汉皇孙,前辽国国师,看在女儿师门那点微薄香火情上,能给出的全部了。
州桥下的喧嚷随着那顶紫檀肩舆的落地,突兀地静了三分。不是寻常的安静,是一种被权势与铜臭强行熨平、连漕船号子都识趣压低三分的死寂。
开路的是四名青衣小厮,膀大腰圆,眼神剽悍,推搡路人如同拨开挡道的芦苇。随后是八个捧盒的婢女,罗裙锦绣,手捧的朱漆描金捧盒里不知盛着什么,只觉香气袭人。肩舆是上好的紫檀木,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双云头锦履,鞋尖各缀着颗龙眼大的东珠,随即,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袍角便流泻而出。
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只是眉宇间那股用金银堆砌出的骄矜之气太过跋扈,冲淡了五官的俊秀。他这身袍子着实扎眼——雨过天青的底子本就罕见,上用赤金线绣了整幅《洛神赋图》,曹子建与洛神衣袂翩跹,云水浩荡,这般规制,本非寻常富贵人家敢用。腰间羊脂玉带扣雕作狻猊吞日,悬着的七宝香囊随着他刻意放缓的步子叮当作响,人未至,那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龙涎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已蛮横地漫过了整个卦摊。
“让开让开!没长眼吗?金三公子到!”开路的小厮嗓音尖利,一脚踢飞了卦摊前啄食米粒的麻雀。
年轻公子终于在卦摊前站定。他目光先是嫌恶地扫过简陋的条凳和磨损的案几,然后才落到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幌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与其通身纨绔气派极不相称的焦灼与疲惫。但他掩饰得极快,袖子一抖,“啪”一声,一锭十两的雪花银便砸在了青石卦案上。银锭底部的“内府”戳记,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可是州桥那位新来的刘神算?”金不换开口,刻意拖长了调子,是汴京顶级纨绔子弟特有的、带着惫懒与傲慢的腔调,仿佛多吐一个字都费劲,“在下金不换,家中行三。听闻先生昨日替张屠户寻回了走失的猪崽,当真好灵验。” 他嘴上说着“好灵验”,眼神却飘忽,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此。
刘皓南自《周易》书卷中缓缓抬眸,目光平淡地掠过那锭足以让寻常人家过活一年的官银,又落回书页:“公子找错人了。刘某只卜问寻常吉凶,不看风水,亦不寻物。”
“欸,先生莫急推拒嘛。” 金不换像是没听见,又向前迫近半步,袖中像是揣着个聚宝盆,手腕一翻,又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落在银锭旁,砸出更沉的一声闷响。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刻意端着的慵懒腔调终于绷不住,压低的声音里透出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实不相瞒,是为舍妹……月前泛舟归来,便染了怪疾。”
他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韘(扳指),仿佛那是他的定心丸。“白昼时浑身冰凉刺骨,言语颠倒,不识亲人;可一到子夜,便……便温存可人,与从前无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河底水腥气,驱之不散。”
刘皓南本已垂眸,不欲再理会这跋扈的富家子。然而,就在金不换拇指摩挲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枚玉韘的纹样。
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喜爱的简化蟠螭纹。玉韘外侧浮雕的,是三条螭龙。正中主螭怒目圆睁,威猛狰狞;两侧小螭身形略小,呈反向盘绕之姿,螭尾巧妙地交缠在一起,而在那交缠之处,以极精微的刀法,隐现北斗七星纹样
——三螭衔珠,北斗暗藏。这是北汉皇室工坊独有的纹饰,非宗室近支不可用!他只在幼时,于北汉故宫的礼器与父王的私印上见过。亡国那夜,父王仓促塞入他怀中的,正是一枚与此纹样相类、但形制略小的玉佩信物!
金不换并未察觉刘皓南瞬间的眼神变化,他见对方沉默,以为价钱不够,竟又掏出一张银票,“宝源号”的朱红大印刺目,面额是五百两。“家父请遍汴京名医,连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都悄悄瞧过,都说脉象古怪,非药石可医,倒像……像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语速加快,那股纨绔的傲慢几乎被焦虑吞没,“因涉及闺誉,不敢声张。听闻先生是江湖新面孔,这才冒昧相请,万望先生慈悲,过府一观!诊金……诊金好说!”
刘皓南的指尖,在《周易》粗糙的书页下,轻轻触到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夹层。里面是他仅存的、关于故国的零星记忆——一片泛黄的北汉皇室密录残页,上面绘制的礼器图样中,正有这“三螭衔珠北斗纹”。冰凉的羊皮纸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故国宫阙的尘埃与血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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