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128.新官上任,半把火没烧着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公主府·外院演武场

天光微熹,晨露未晞。公主府占地广阔,刘皓南特意选了外院最东侧一处僻静的演武场,这里靠近府墙,林木掩映,平日少有人来,正适合他独自习练,既不扰了内院太平的安眠,也避开不必要的耳目。

他并未用剑,只是以指代剑,缓缓演练一套极为古拙质朴的剑诀。动作看似缓慢,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指尖划过空气,竟有细微的嗤嗤轻响。这是他入幻境后,那阵灵上官婉儿塞给他的无数典籍中,一套源自战国古刺客的养气运剑之法,重意不重形,于方寸之地锤炼内息与剑意最为合宜。

正演练到“长虹贯日”一式,气息吞吐,意与剑合之际,忽听旁边那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繁茂的树冠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含糊的嘟囔:“哎哟,这鸟窝筑得挺结实……这枝杈有点滑……”

刘皓南气息一滞,收势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那摇动的树冠。只见枝叶一阵乱晃,一个穿着皱巴巴靛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的老者,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手脚并用地从树上溜了下来,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正是凌霄子,也是这幻境中他那本应已故、却被强行“存活”至今的“父亲”,薛瓘,一个在城阳公主薨逝后,顶着“故驸马都尉”、“前尚城阳公主”名头,在薛家荣养,实则被这身份困得浑身不自在的老道。

“呼——这早起遛弯,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风景,不错,不错。” 凌霄子拍了拍沾了树叶和灰土的袍子,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从树上下来的不是他。他抬眼瞅了瞅刘皓南,眼睛一亮,那副游戏人间的惫懒神态收敛了几分,透出点属于修道者的精光:“哟,小子,你这练的什么路数?古里古怪,气韵倒是不凡。比划比划?”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微跳。在现实中,这位师叔就是出了名的老顽童,行事不拘一格,没想到在这处处讲究规矩礼法的幻境里,顶着个已故公主之夫、世家家主的身份,还是这副德性。他收起架势,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父亲大人晨起登高,雅兴不浅。只是此处偏僻,万一摔着,恐惊扰府中,也令……崇简担忧。” 他故意提了“薛崇简”,那个在幻境中被认作六岁孩童,实则是凌霄子一手带大、感情极深的徒弟刘朔。

“嘿,少拿那小子吓唬我!” 凌霄子摆摆手,但提到刘朔(在他眼中始终是那个聪慧又命途特殊的徒弟),眼神还是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这劳什子‘故驸马’,当得老夫骨头都锈了!每日不是喝茶就是对着那些假模假式的族老,要么就是看些没劲的账本,闷也闷煞!你小子看起来……嗯,有点意思,” 他上下打量着刘皓南,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刚才那几下,气机引而不发,路子很野啊。来来来,陪老头子活动活动筋骨,点到为止,绝不惊动旁人!”

他说着,也不等刘皓南答应,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向后滑出三丈,已摆开了华山派“苍松迎客”的起手式,只是那姿态松垮垮的,透着十足的随意。

刘皓南知道这位师叔的脾气,不遂他意,怕是能缠你一天。况且,他心中也存了试探之意。正好,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一年多来,囫囵吞下的那些跨越数百年的驳杂技击之术,实战起来究竟如何。

“既如此,请父亲指点。” 刘皓南也不废话,身形微沉,右手虚握,如持无形之剑,气度骤然沉凝。他没有用任何特定流派的起手式,就那么简简单单一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伺机而动的气势。

凌霄子“咦”了一声,眼中兴趣更浓:“有点意思,不守成规,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五指微曲,似爪非爪,带着一股阴柔绵劲,直扣刘皓南肩井穴,正是华山派“摘星手”的变招,却又融入了些许玉女派指法的轻灵刁钻。

刘皓南不闪不避,待指风临近,虚握的右手骤然弹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剑,疾点对方腕脉,招式迅捷狠辣,带着战场搏杀的简洁,赫然是战国刺客剑术中“专诸刺僚”的化用。

凌霄子手腕一翻,化扣为拂,袖中隐有风声,袍袖鼓荡,竟似盾牌般封向刘皓南指尖,同时右掌悄无声息印向刘皓南肋下,掌力含而不露,是正宗的华山“混元掌”功底。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便过了十余招。刘皓南所学果然庞杂异常,时而剑指凌厉如荆轲刺秦,时而化掌为刀,带着秦汉古战阵的惨烈杀伐,时而又身形游走,步法诡谲,似有魏晋游侠的飘逸。招式信手拈来,全无定法,却又每每能针对凌霄子的攻势做出最直接有效的应对,虽略显生涩,但那份千锤百炼的实战本能与磅礴内力支撑下的强悍,令人心惊。

凌霄子则是另一番气象。他根基扎实体现在对华山派武学数十年的浸淫上,拳、掌、指、腿,诸般技艺信手拈来,圆融老辣,劲力或刚或柔,转换自如。间或使出几式玉女派的轻功身法或小巧擒拿,更是奇诡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刘皓南的怪招。他胜在精纯圆熟,经验丰富,虽内力受幻境所限未必能完全发挥当年之威,但招式的运用已达化境。

两人越打越快,身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演武场上交错翻飞,劲气偶尔交击,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卷动地上落叶。刘皓南胜在所学博杂,奇招迭出,内力深厚悠长;凌霄子则胜在经验老到,以简驭繁,每每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势。

转眼间六十余招已过,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真正占到上风。刘皓南暗暗心惊,师叔果然了得。凌霄子心中更是讶异,这小子哪里学来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凌厉实用的招式?

正斗到酣处,凌霄子忽然虚晃一招,跳出战圈,捂着肚子叫道:“不打了不打了!饿煞老夫也!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这大清早的,肚里空空,哪有力气陪你玩!”

刘皓南气息平复,闻言无语。刚才谁兴致勃勃要切磋的?

两人回到凌霄子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陈设简朴,颇有几分道观清修的味道。仆役默默摆上清粥、几样酱菜腌菜,并一碟蒸饼。

刘皓南陪着凌霄子坐下,喝了口粥,看似随意地问道:“父亲,府中存放族谱、旧档的库房钥匙,可是在您处?有些往年礼单旧例,儿子想查对一番。”

凌霄子正掰着蒸饼,闻言撇撇嘴:“族谱?那些劳什子?在库房落灰呢吧?老夫懒得看,一堆名字故纸,看得人眼晕。”

“下月便是父亲六十寿辰了。” 刘皓南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按制当设宴庆贺,祭告宗祠,宴请亲族故旧。儿子虽尚主,于此等宗族大事上,终究是外姓女婿,许多事宜,需您这位家主亲自出面主持,方合礼数,也免族中耆老非议。”

凌霄子把蒸饼塞进嘴里,含糊道:“六十寿辰?老道我……咳,为父我闲云野鹤惯了,过什么寿?麻烦!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趟拳,教教小……崇简那小子扎马步。再说了,老道连自己哪天落草……咳,哪天生的都记不太真,不过也罢。”

刘皓南早知他会如此,不疾不徐,语气却沉了下来:“父亲可以不记得,但薛氏一族记得,这长安城的规矩记得。您是故城阳公主之夫,是薛氏一族的族长。六十整寿,乃人生大礼,非过不可,且须风光大办,方显薛家体面,不堕先人门楣,亦是对已故公主的告慰。”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凌霄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太平如今有孕在身,胎象初稳,最忌劳神操心。我初掌军器监实职,千头万绪,分身乏术。这寿宴的章程、宾客名单、族亲迎送、祭品安排……桩桩件件,皆需您这位正主定夺。您若嫌繁琐,想躲清静,或是……‘记不得’这薛公爷该如何行事,”

他特意在“记不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了几分。

“届时礼数不周,宾客怠慢,族亲怨怼,丢的是薛家的脸,损的是已故公主的哀荣。我身为驸马,或可勉强支应,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最要紧的是——”

刘皓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凝重:

“朔儿如今顶着‘薛崇简’的名头,年仅六岁,在这府中,在这长安,他依仗的是什么?是薛氏嫡孙的身份,是您这位祖父的庇护,是这看似稳固的‘薛家’门楣。若您这‘薛公爷’的戏唱砸了,我这‘薛绍’的戏自然难以为继。一旦薛家生乱,或为人诟病,第一个受到波及、被人轻视甚至欺辱的,会是谁?父亲,您忍心看朔儿……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因你我之故,失了倚仗,徒惹风波吗?”

凌霄子掰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脸上的惫懒之色渐渐褪去,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复杂。刘皓南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刘朔(薛崇简)那孩子,是他看着出生,亲手带大,传授武艺道法,情同祖孙,更甚师徒。孩子的身世特殊,命格奇特,在这诡异的幻境中,每一步都需谨慎。若因自己贪图清净、不愿配合这“薛瓘”的身份,而导致薛家内乱外患,让那孩子处境艰难……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你小子……” 凌霄子瞪着刘皓南,半晌,才像是泄了气般,把剩下的蒸饼扔回碟子里,嘟囔道:“……就会拿捏老夫的软肋!麻烦!真麻烦!”

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一脸不耐:“行了行了!知道了!族谱库房钥匙在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暗格里!寿宴……寿宴!老夫就当再唱一出大戏!不过说好了,能简则简!还有,早上没吃饱,这清汤寡水的,去,让厨下给老夫下一碗汤饼,多卧两个鸡子!”

刘皓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知道师叔这是被说服了。他扬声吩咐仆役去准备,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寿宴,注定是一场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必须演好的大戏。而他,必须借助这场戏,将薛家内外、乃至可能关联的线索,看得更清楚些。这出幻境之戏,步步惊心,由不得半点任性。

紫宸殿·常朝

寅时末,天色尚未全明,长安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晨雾中。巍峨的大明宫紫宸殿内,已是一片肃穆。百官依品阶跪坐于各自的席垫之上,宽大的朝服袍袖垂地,人人屏息凝神,唯有殿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以及御座前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刘皓南跪坐在靠近殿门附近的四品官班列中,腰背挺直,面容沉静,心中却无半分松弛。这是他“真除”军器监少监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昨日衙门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不痛不痒的刁难、以及雪片般的拜帖,都让他深知,今日这朝会,怕是不会平静。

果然,议事过半,当话题转向边备武械时,工部尚书阎立本,那位以书画名世却也执掌工部多年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缓声奏道:“陛下,天后,前番兵部弩司所呈新制弩样,据闻样机已成。此弩既为兵部所请制,工部将作监已依图完工。按制,当由兵部遣专员验收、测试,核定诸元,方可议后续量产、配发事宜。”

他声音平和,言辞在理,将“验收测试”这个烫手山芋,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兵部尚书李敬玄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为难:“启禀陛下,天后。新弩样机制成,臣亦欣喜。然则,此弩自绘图、督造、改进,乃至工匠调度,皆由原弩司主事、驸马都尉薛绍一手主理,其中关窍,非他人可代。如今薛少监荣升军器监,弩司暂无精通此道、可担验收重任之人。仓促交接,恐误测试,反损利器之威。” 他绝口不提自己如何“不放人”,只强调“无人可替”,将皮球又踢给了“荣升”的刘皓南和缺人的现状。

吏部尚书随即出言证实:“陛下明鉴,兵部所言属实。此新弩形制、机理皆与旧弩有异,朝中谙熟此道者,确乎寥寥。吏部铨选,亦需时日,难以即刻委派专员接手。” 这话堵死了立刻从别处调人的可能。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跪坐在前列的礼部侍郎武承嗣:“陛下,天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得到御座上的天后武曌微微颔首许可后,才继续道:“新弩验收,固是国事。然则,驸马都尉薛绍,日前于东宫教场,以番商所献奇巧之弓,三箭逞威,固然神勇,然则……听闻此弓乃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献,镶嵌宝石,华而不实。自那日后,长安勋贵竟相追捧此等镶金嵌玉之器,奢靡之风渐起。更有甚者,那大食王子借驸马之名,行商贾之事,其宝石器物售价腾贵,趋之若鹜,实有损我大唐淳朴尚俭之良俗。驸马身处其间,恐有不察之嫌。” 他语气幽幽,看似关切国俗,实则将“与商贾过从甚密”、“助长奢靡”的帽子,隐隐扣向了刘皓南,更暗指其行为或许干扰了本职。

刘皓南垂眸,面色不变,心中冷笑。这就来了,借题发挥,攀扯构陷,果然是武氏一脉惯用的伎俩。

未等御座上发话,户部尚书崔知温,一位面容清癯、掌管帝国钱袋子的老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武侍郎所言,恐是过虑了。据户部市舶司及东西二市署所报,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自入长安以来,所营珠宝、香药、器物等项,皆依《关市令》,如实报备,照章纳税,分文不差。去岁至今,所纳商税、市税,颇为可观。其货物买卖,明码标价,愿者交易,何来‘借名’之说?至于长安贵人喜好珍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此风古已有之,非自今日始。只要依法纳税,充盈国库,便是良商。我户部但问税收是否足额,不论货物是否嵌宝镶金。” 这话说得直白无比——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潜台词便是:武承嗣你少拿“淳朴风化”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妨碍户部收税,妨碍国库进项。

李敬玄、阎立本等务实派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对崔知温这番话倒是颇为认同。武承嗣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却不好再纠缠“奢靡”之说,毕竟崔知温抬出了“国库”这块金字招牌。

御座之上,李治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跪在后方、一直沉默的刘皓南身上,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自有一股威仪:“薛绍。”

刘皓南即刻躬身,以额触手背:“臣在。”

“新弩样机,关乎军备,不可轻忽。你既为原督造之人,自当负责到底。” 李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即日起,朕许你以军器监少监之身,仍暂领兵部弩司新弩验收测试诸务。待样机测试完备,图谱数据核定无误,再赴军器监本署,总览监务。军器监日常庶务,暂由监丞代为处置,紧要者报你决之。一应事宜,务求妥帖,不得有误。”

这就是定调了。两边跑,两头兼顾。既肯定了刘皓南军器监少监的新职,又没让兵部的项目搁浅,还顺带敲打(或者说无视)了武承嗣的暗指。至于刘皓南本人会不会累死,似乎不在圣心首要考虑之列。

“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天后所托。” 刘皓南伏首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然而,这“竭尽全力”四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成了他处境的真实写照。

下值时分·公主府门前

暮色四合,刘皓南拖着比在辽国与千军万马对峙一夜更感疲乏的身心,回到了公主府。整整一日,他如同陀螺般在兵部弩司与军器监衙门之间来回奔忙。弩司那边,工匠、文书围着他确认测试流程、安全章程、数据记录表格;军器监这边,尽管有监丞处置日常,但仍有不少需要“少监”用印或决断的文书送来,更有各坊署主事、书吏见缝插针地汇报、请示,夹杂着无数需要他记住的姓名、面孔、以及面孔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

喝口水的功夫都欠奉。耳边是嗡嗡不绝的请示、讨论、争执,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图纸、账册。他武功通玄,内力精深,体力自然充沛,但这种纯粹消耗心神的琐碎政务、人情往来、各方博弈,却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比当年在辽国主持一场盛大而复杂的祭天仪式,更耗心力。

绕过那道绘着松鹤延年的青石影壁,眼看通向内院的月洞门就在前方,斜刺里,忽地闪出一道身影,迅捷得像只狩猎的豹猫,却又因那身过于炫目的行头,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生怕人不知道他又不想让人看清的别扭劲。

不是他那金光闪闪的大食徒弟穆罕默德,还能有谁?

少年今日换了身更为奢华的锦袍,深紫的底料上用金线、银线、彩色丝线绣满了繁复的缠枝藤蔓与异域神鸟图案,暮色中依然流光溢彩,几乎能晃花人眼。他猛地凑到近前,带起一阵昂贵的龙涎香与没药混合的气息,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兴奋、讨好和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光芒,压低了声音,活像在交接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徒弟等您半日了!”

刘皓南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脚步未停,只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声音里的倦意浓得化不开,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有事说事。若是学新招式,明日。今日乏了,没空。” 他现在只想让耳根和脑子一起清净。

“不不不!徒弟不是来学招式的!” 穆罕默德连忙摆手,动作有些大,袖口的金线差点扫到刘皓南的衣袖。他像是生怕刘皓南走了,赶紧从怀里——那地方被他捂得有些温热——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以繁复的大食花纹錾刻的银制扁盒,另一个是天青色半透明的琉璃瓶,瓶身线条流畅,里面金黄色的油状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最后的天光,漾出暖昧的光泽。

“师父,您看您,” 穆罕默德将两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刘皓南手里,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篇仓促准备的、不太熟练的颂词,“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徒弟我看着实在是……心疼不已!”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挚而体贴,但那蓝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并且准备帮忙”的跃跃欲试,以及一种少年人谈论某些话题时天然的羞赧。他举起那个银盒子,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献宝”意味:“这是徒弟我特意……呃,费了好大功夫寻来的!大食宫廷里秘制的……宝贝!最是滋补男子元气,强健体魄,让人……精力旺盛!”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神飘向旁边的石灯,不敢与刘皓南对视。

紧接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举起那个琉璃瓶,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还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还、还有这个!这个更妙!是从极西之地,拂菻以西的法兰克人那里传来的秘方,用最珍稀的花草,由老练的炼金术士萃取精华而成!专门……呃,就是给有孕的女子用的,说是用特殊手法按摩腰啊,腿啊,肚子啊,能缓解不适,睡得香甜!我母妃怀我王妹的时候用过,父王的其他妃子……好像也用过,反正……她们都说极好!真的!” 他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见刘皓南只是握着那两样东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某个可以安静瘫着的地方,穆罕默德更急了。他抓了抓自己那一头卷曲的金发,把原本精心梳理的发型弄得有些毛躁,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眼神里混杂着窘迫、真诚和一种“虽然我不懂但大人们都说好那肯定没错”的固执:“师父……我、我年纪还小,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我是不大懂的,也……也不太想懂。”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像是被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刺痛,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想要为师父“分忧”的情绪掩盖过去,“可是!可是我父王,我母妃,他们都说这些是极好的东西!宫里……很多人都用!您这么忙,师娘又……总之,您和师娘肯定用得上!这、这就是徒弟的一点心意!”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艰巨又令人面红耳赤的任务,根本不敢再看刘皓南的表情,把东西往刘皓南手里用力一按,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然后猛地转身,那身华贵耀眼得近乎夸张的绣金锦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仓皇失措的金紫色轨迹,几乎是“嗖”地一下,就窜进了旁边的回廊拐角,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昂贵的香料余味。

刘皓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带着少年体温的银盒和微凉的琉璃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穆罕默德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暮色渐浓。半晌,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眨了一下眼睛,一种混合着荒谬、疲惫、以及一丝丝被这笨拙关怀触碰到的微弱暖意,涌上心头,最终化为唇边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无奈的弧度。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捏了捏眉心,将那两样“孝敬”随手塞进袖袋,继续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朝着内院,朝着那张能让他暂时摆脱一切、只想瘫倒的卧榻,一步一步挪去。至于袖袋里那据说“极好”的东西究竟如何……明日,不,也许后天,等他有空喘匀了这口气再说吧。

他摇摇头,拿着东西回到自己书房。出于现实中曾作为辽国巫上师、精研医药蛊毒的本能,他还是谨慎地先打开了那个银盒。里面是数粒以蜜蜡封存的、龙眼大小的深褐色药丸,散发着浓郁但纯正的草药香气,夹杂着些许麝香、海马等物的气息。他以指尖碾开一点蜡封,细细嗅闻,甚至用舌尖极轻地尝了一丝粉末——确实是滋补强身、固本培元的方子,药材珍稀,配伍也算精当,无毒,且药性温和,算是不错的东西。至于其声称的某些“特殊功效”,在刘皓南看来,更多是心理作用或商贾夸大之词。

他又拿起那个琉璃瓶,拔开以软木塞封住的瓶口,一股清雅馥郁、混合了玫瑰、橙花及某些安神草本的气息飘散出来,油质纯净,色泽明亮。他同样以极其专业的方式检验了一番——确是上好的植物精华,加入了一些温和的安神香料,用于按摩肌肤并无害处,反而可能因其香气和滋润效果,让使用者感到舒缓。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微微一顿。昨晚太平那带着委屈和渴望的眼神,以及自己因忙碌尚未去寻医官询问孕期事宜的疏忽,同时浮上心头。这瓶“孝敬”,倒是来得……颇为及时。至于那盒“滋补”药丸……他随手将银盒放到书案角落,目光重新落回琉璃瓶上。

或许,今晚可以试试。至少,能让她舒服些,能安睡,也是好的。他疲惫的眉宇间,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将那琉璃瓶小心地握在了掌心。

公主府·寝殿

拖着仿佛灌满了铅水又似被千头万绪细丝缠绕的心神,刘皓南终于踏入了寝殿的院落。这一整日,他仿佛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在一片无形且粘稠的泥沼中跋涉。兵部弩司里,工匠、书吏的每一声请示、每一份待批的文书,都化作泥沼中探出的藤蔓,缠绕他的手脚;军器监衙门中,那些陌生面孔背后复杂的利益网络、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言语、堆积如山却大多关乎锱铢琐事的案牍,更是让他有种窒息般的烦闷。他精通兵法谋略,擅长沙场冲杀,甚至能与天地元气沟通,施展莫测术法,可应对这无穷无尽、精细磨人的官僚琐务,却比直面千军万马更耗心神。那是另一种战场,没有明刀明枪,却处处是绵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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