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淡金透过公主府寝殿茜纱窗,在地衣上投下朦胧光斑。刘皓南已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胡服,蹀躞带紧束,正为太平系着那件靛青圆领襕袍的最后一颗珍珠扣。他指尖抚过衣缘精美的联珠狩猎纹——这纹样是他凭记忆默出北汉宫廷库藏中某件沙陀风格锦袍的图案,又糅合了盛唐流行的联珠团窠形式,让尚服局秘密赶制。猎犬逐兔,骑士回身引弓,动态十足,细节处藏着草原的粗犷。他面上平静,只道是“见西域商队带来的新奇花样,似是代北团窠纹变体,衬殿下”。
太平由他伺候,目光却落在他蹀躞带悬着的一枚犀角杯上。趁他系扣,她倏地抽走,对着晨光细看杯底阴刻的蔓草卷花纹。“这纹路……”她指尖摩挲刻痕,抬眼时眸光明澈,“倒让本宫想起去岁元日宴,龟兹使团献乐时,那领舞胡姬手中金杯的底纹。薛郎何时得了这等精巧物件?鸿胪寺的故交所赠?” 她语气闲闲,却藏着一丝探询。刘皓南神色不动,自然取回杯子挂好:“殿下眼利。前几日路过西市,见一胡商摊上有此物,形制古朴,随手买下把玩罢了。殿下若喜欢,让下头人寻套更好的来。” 他将“随手”二字咬得平缓,太平瞥他一眼,未再追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辰时的长安西市,人潮如织,声浪与气味蒸腾出盛世的蓬勃。昨日清明,官民出城祭扫踏青,今日开市,更显拥挤。蒸饼摊白汽滚滚,混着隔壁烤驼蹄炉子里粗盐与孜然炙烤油脂的焦香;卖“毕罗”的胡人操着生硬官话吆喝,油锅滋滋作响;推车叫卖“奶酪樱桃冻”的小贩,清甜奶气混着果香飘散。
刘皓南与太平作富商打扮,混迹人流。太平的目光流连于各色摊贩,新奇雀跃几乎透纱而出。她在“张记胡饼”喷香的馕坑前驻足,看胡人师傅将面团甩得噼啪响贴入炉壁,不多时馕饼鼓胀焦黄。她侧身,很自然地掰下烫手的一角,隔着垂纱边缘,抬手精准地塞进刘皓南唇间。温热麦香混着芝麻焦脆触及味蕾,刘皓南尚未咀嚼,那靛青身影已如游鱼滑入旁边围观“吞刀吐火”的人群,帷帽顶一晃即逝。
刘皓南咽下带着她指尖淡香的饼渣,拨开人群。吐火艺人正鼓腮喷油,烈焰腾起,众人惊呼。火光耀目瞬间,刘皓南眼尖,瞥见艺人破旧皮甲下金属冷光一闪——是精良锁子甲的细密反光!他心下一凛,再寻太平,那抹靛青已没入拐角胡商香料摊区,浓郁蔷薇水与没药香气氤氲成迷离雾障。
未时三刻,他们踏入西市最喧嚷的“胡姬酒肆”。中庭波斯毯圆台上,乐声正炽。羯鼓如骤雨,琵琶弦急如珠落玉盘,筚篥声凄清悠扬。台中央,一位碧眼雪肤、高鼻深目的胡姬,正随乐飞旋。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鲛绡纱舞衣,薄如蝉翼,旋转间惊心动魄。金线绣出的蔓草纹缠绕臂膀腰肢,而最夺目的是她腰际与足踝上数圈细金链,缀满小铃。每一记扭胯、摆臂、疾旋,金铃便爆出清越密集的脆响,与乐声交织成靡丽诱人的网。她碧眸流转,眼波勾魂摄魄,扫过台下如痴如醉的宾客。舞至酣处,她反手摘下面纱抛向席间,那红纱缘角金铃叮咚,不偏不倚扫过太平膝头。
刘皓南目光一凝。那金铃制式、大小、音色……竟与太平腕间常戴的那对赤金钏坠饰小铃,如出一辙!那是他“偶得”于西域商队,送她时只说“铃音清脆,添些趣味”。
太平指尖拨弄膝头随面纱滑落的金铃,端起鎏金杯浅啜一口葡萄酿,唇边留下一点湿痕。她忽地靠近,扣住他执杯的手腕,吐气如兰,声仅二人可闻:“薛绍,” 她眼波斜睨台上,“你瞧这胡姬,腰肢这般软,眸色这般活,比之上月韦阿嫂寿宴,教坊司献的那曲《绿腰》,孰高孰低?”
刘皓南未及答,台上胡姬一个惊险下腰,身如折柳,石榴裙轰然绽如倒垂红莲,胸前璎珞荡起,几欲掠过前排宾客鼻尖。满堂喝彩鼎沸,钱币抛洒叮当。
就在这片喧嚣炽热中,太平忽以袖掩口,蹙眉道:“这葡萄酿后劲足,熏得人头沉。本宫去更衣处稍歇。” 不待他应,便起身,靛青襕袍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锦帘后。
刘皓南目送她离去,目光转回舞台。胡姬已舞起更疾的曲子,铃声响作一片。他看似专注,心神已分。更衣处不过后院角落简易围帐。
时间流逝,一曲柘枝舞将尽,太平未归。刘皓南指尖轻弹杯壁,一声清响无人察觉。他起身离席,穿过喧嚣人群。后院酒瓮酸腐气隐约,角落“更衣”帷幔低垂,寂然无声。
“殿下?” 低唤无应。
他掀帘,内唯铜盆清水,太平人影全无。
刘皓南眼神骤冷,身形掠出,目光如电扫过院落每个角落——杂物阴影、晾晒布帛、石榴树后……皆无那抹靛青。忽地,他目光定在石榴树下松软泥土上一点银光。疾步上前拾起,是一支素银发钗,太平今日所簪。几步外,一堆破旧毡毯下露出一角熟悉靛青。掀开,正是太平出门所穿圆领襕袍,被胡乱团塞其下。
衣在人渺。冰冷预感沿脊攀升。
申时末,日头西斜,东市屋瓦染金。喧嚣渐歇,商铺陆续上门板。刘皓南立于东市“望楼”之下。此楼乃官府所设,瞭望火警监察市井,砖木高筑,平日有兵丁值守,然今日清明假期,守卫松懈。
他仰首,目光掠过层层飞檐。暮色渐沉,飞檐阴影浓如泼墨。最高层栏杆旁,一抹火焰般灼目的红,攫住他视线——正是与那胡姬所着的石榴红舞衣同款衣物。而穿着这身单薄艳丽、在暮色中如残阳泣血般夺目舞衣,赤足立于望楼栏杆之上的,竟是太平!
夜风渐起,拂动那件为舞姿而制、用料极省、仅关键处缀以金线宝石的鲛绡红衣。臂膀、腰肢、一截小腿皆暴露在微凉晚风中,那抹红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莹白晃眼。她浑然不觉寒意,亦似无视脚下令人目眩的高度,只微微张开双臂,如浴火之凤栖于危栏。
“薛绍,” 声音顺风飘下,带着空灵异样,腰间金铃随体微晃,清碎作响,“你瞧,方才那胡姬旋起来……可像断了线的纸鸢?随风乱转,不知归处。”
不待他应,栏上那抹红衣倏然而动。非跃下,乃就着窄栏,陡然展臂!石榴红缀金广袖“唰”地展开,如凤凰亮翼。紧接着,一阵绝非胡姬柔媚的、急促如羯鼓、铿锵若铁马踏冰河的铃声,骤然炸响!
非诱惑铃音,而是充满力量与节奏、战鼓般的轰鸣!铃声自她腰、腕、足踝迸发,更来自每一记充满爆发力的动作——蹬踏、拧身、扬臂、回旋!她在窄栏起舞,大开大合,矫健近含攻击之美。红裙翻飞如烈焰怒燃,金铃不再是点缀,而成兵刃一部,随动作划破空气,发出锐啸。
当她凌空翻跃,裙摆掠过望楼斗拱上狰狞嘲风兽首的刹那,檐角灯笼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刘皓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那是“太平公主”的容颜,却更是他记忆中,初遇时的杨排风。
不是后来那个眉宇间总笼着轻愁、因未婚先孕承受流言,因他执着于天门阵而日夜忧心,最终饱经风霜的杨排风。而是更早,在边关凛冽的风沙与天波府灿烂的阳光下,那个鲜活、明媚、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骄傲与生命力的少女模样。他见过她练枪时汗湿的额发,见过她大笑时弯起的眉眼,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肆意张扬,仿佛天地间所有光华都汇聚于这纵情一跃、这充满野性与美感的舞姿之中。这具年轻矫健的身体,每一个充满力量的伸展与腾跃,都在唤醒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尖锐的痛楚。
原来,她年少时,若无所顾忌,本该是这样。
这认知带着滚烫的愧疚与一丝卑微的庆幸,撕裂了他强自维持的平静。是他,是他复兴北汉的执念,是他开启天门阵的疯狂,将那个明媚的少女拖入了无边的纷争与苦楚。阵破之时,他几近身死道消,只能假死脱身,留她一人面对风雨飘摇。再相见时,她眼中已染风霜,笑容里也带了沉重的意味。而此刻,在这荒诞的幻境里,顶着这具年轻娇艳的躯壳,她竟能跳出这般毫无阴霾、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舞蹈。仿佛一切苦难都未曾发生,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肆意飞扬的杨家女将。
“在此时此处……能再见你这般模样……” 这念头酸涩难当,却又有种近乎贪婪的悸动。他凝视着栏杆上那抹如火的身影,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每一个充满活力的瞬间,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短暂的光景,深深镌刻进心底。
“殿下这舞……” 他声音干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用最平静的语调评断,“比那胡姬……多了三分剑气。” 他选了个模糊的词,试图掩盖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复杂情感。
栏杆上身影骤停。太平单足立栏,一足后抬,双臂舒展如鹤,微微侧首俯视。旋即,她动了,非轻盈跃下,而是携着未歇的战鼓铃音余韵,如一团坠落的火焰,精准轻巧地落在刘皓南面前三尺屋檐。
那身单薄红衣在如此近距离下,几乎透明。晚风拂过,轻纱紧贴,勾勒出每一处惊心动魄的曲线,裸露的肌肤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散发出混合酒气、汗意与她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她伸手,指尖带着运动后的微热,猝然扣住刘皓南手腕,不容抗拒地牵引他手指,抚上自己汗湿的脖颈。
指尖触及温腻潮润的肌肤。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太平恍若未觉,引他手指自颈侧滑下,经锁骨,最后停留在那系着数圈金铃的腰链暗扣处。她压低声音,带着舞后微喘与近乎挑衅的意味,贴着他耳廓:“薛驸马好眼力,可瞧出这铃铛的妙处?这系法,这暗扣……” 她用力按压他指尖,让他清晰感受卡榫独特的、狼首般的凸起,“长安工匠,可会打这等……契丹骑兵鞍鞯上才用的狼首卡扣?”
“契丹”二字入耳,刘皓南瞳孔骤缩!指尖触感确凿——是典型的契丹工艺,为鞍鞯稳固设计的狼首暗扣,坚固巧妙!绝不该现于西域舞衣,更不该被太平如此精准点破!
戌时更鼓声闷闷传来,穿透渐静街巷,隐约飘至高耸望楼。
太平话音未落,刘皓南已反扣她手腕,力道令腕间金铃乱响。另一臂揽住她仅覆薄纱、微汗的腰肢,猛带入怀,转身几步,将她抵在望楼最高处、彩绘梁枋与厚重斗拱形成的幽暗夹角。此处远离栏杆,下临渐次亮起、如地上星河的长安灯火,上覆斑驳彩画,隐蔽而窒息。
此吻来得凶猛急促,毫无征兆。挟着未消的惊悸、隐秘被揭的焦灼,以及更深层——被那融合异域妖娆与旧识锋锐的舞姿所激起的、惊心动魄的惊艳,与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补偿欲与占有欲。他重重碾过她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尝到她颈侧滑落的微咸汗意、葡萄酿残存的甜涩与她自身清冽气息。单薄红衣几无阻隔,掌心滚烫与她肌肤微凉对比鲜明。这身躯是如此年轻,充满弹性与活力,是他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却披着幻境的华美外衣,在他怀中真实地颤抖、发热。这认知让他吻得更深,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所有亏欠的炽热,都倾注于此。
太平闷哼一声,眸中却迸出更亮的光。她非但不拒,反勾住他脖颈,另一手摸索扯落他束发玉冠。墨发披散,与她发间、腰间垂落的金铃绦带纠缠,簌簌滑落梁枋阴影。
呼吸交错间,她喘息着,带笑气音拂过他耳畔:“方才……那胡姬旋时,腰铃统共响了几声?薛驸马……可数清了?”
这没头没脑、带着情动微哑与刻意刁难的问题,让刘皓南呼吸一重,眼底暗潮翻涌。他不答,骤然托住她腰臀,在她低呼中将她举抱而起,轻而易举翻上最高处那根粗大、绘迦陵频伽纹的主椽。此处更窄,视野却奇异地开阔,脚下东市灯火如倒悬星河。
太平脊背贴上冰凉坚硬彩椽,轻颤。金铃随动作碎响,在这寂静高处格外清晰。她望下方遥远如萤的光点,忽轻笑出声,声线飘忽:“薛绍,你当年在鸿胪寺,接待那些鼻子翘上天的契丹使臣时……可曾听他们夸耀,其骑兵于草原夜色,用特制铃铛传讯的秘法?” 她侧脸,被吻得嫣红的唇几乎贴上他下颌,眼中闪着狡黠迷离的光,似醉后戏言。
刘皓南的吻变得凶悍,带惩罚意味堵住她后续可能更危险的话语。掌心探入那几乎不存的红色鲛绡下摆,沿她因属于杨排风身体记忆而柔韧紧实的腰线游走,抚过光滑肌肤上几处细微旧疤——似是箭矢或利器擦过的淡色痕迹。指尖在疤痕上反复流连,带着近乎疼痛的温柔与更深沉的、渴望确认什么的焦灼。这身体,这伤痕,都是真的,是排风历经沙场的证明。可这年轻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这毫无阴霾的、带着挑衅的眼神……又是幻境赐予的、残酷而美丽的错觉。
远处巡夜金吾卫脚步声与悠长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椽木阴影里,太平终于抑不住仰首,喉间逸出破碎呜咽,被她自己狠狠咬在他肩头堵回。极致感官冲击与灵魂震颤的间隙,刘皓南仿佛听到,从她压抑喉间,滚出半句模糊的、带战鼓铿锵节奏的音节——那调子,分明是《秦王破阵乐》最激昂的一段鼓点!那是刻在杨排风骨子里的旋律,是属于战场、属于天波府的记忆,竟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泄露。
子夜钟声自远处佛寺荡开,悠悠漫过沉睡长安,漫过高高望楼上这对在夜风中汗水微凉、气息未匀的男女。
太平不知何时已拆下一串金铃,正用铃铛边缘坚硬棱角,抵在刘皓南紧绷后背,慢慢划动。冰凉金属划过温热皮肤,带来阵阵细微战栗。她画得专注,长睫垂下投下小片阴影。夜风穿高檐,惊动铁马,发出零星清脆叮当,与她手中残铃微晃清响交织,成一段空灵寂寥夜曲。
“若今夜……” 太平忽停手,抬起湿漉漉眼睫,望脚下那片沉睡城池星河,声音轻如梦呓,“若此刻,真是清明沐休的始日……” 太平的声音带着激烈亲吻后的微喘与一丝不稳的气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颈侧加快搏动的脉搏,那急促的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寂静的高楼角落清晰可闻。她顿了顿,抬起犹带水汽的眼睫,望向脚下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朦胧灯海的长安里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委屈与试探,“……往后几日,既无需点卯,也不必再对着兵部那些冗杂枯燥的弓弩图样、驿传文书,熬到漏尽更残了吧?”
她微微侧过脸,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语气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类似埋怨的娇嗔,目光却清明地锁着他的反应:“薛郎前些时日,埋首案牍,钻研律例典章,将‘勤勉克己’四个字,践行得比那些御史台的言官还要彻底……倒叫本宫,快忘了休沐时节,寻常夫妻是如何排遣辰光的了。”
她的指尖从他颈侧滑下,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衣襟微敞处露出的锁骨,最终停在他胸膛因方才纠缠而略显急促起伏的中央,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又像无声的催促。
“今夜这般……登高临远,倒是畅快。” 她将方才的惊险与那个几乎失控的吻轻描淡写地带过,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属于帝国公主的、理所当然的矜持索求,以及深藏的、对他能否领会并“补偿”的期待,“只是,这难得的、完整的休沐……薛驸马是打算继续‘精研’你的公务律例,” 她稍稍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无意义的圈,“还是……偶尔也肯拨冗,思量些别的、更合这假期的……‘章程’?”
“章程”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气息不稳的微颤,像一片被风拂过的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既暗示了“驸马于休沐时应陪伴公主”的本分,又留下了无限暧昧的、供他“思量”与“安排”的余地。她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他,实则已委婉地表达了不满与期望——假期方始,你之前“勤勉”得有些过甚,如今总算得闲,总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安排”这几日,才算不负春光,不负……眼前人。
她问得飘忽,却似含千言万语。是问这离经叛道一夜后,回那华丽牢笼的“薛绍”与“太平”如何相对?是问这偷来的、混杂惊险与灵魂震颤的欢愉后,日益明显的裂痕与熟悉感如何面对?亦是问这幻境中,假面之下,两颗挣扎灵魂的明日归途?
刘皓南未答。他只蓦地翻身,将这犹带夜风凉意、金铃碎响与迷茫眼神的女子,更紧地拥入怀中。随即,他扣住她那只犹握金铃、在他后背无意识划动的手,将它连同微凉金铃,一并用力地、紧紧地,按在自己赤裸的、犹存汗意与彼此体温的胸膛左侧。
掌心之下,隔温热皮肤,是他那颗心脏,正以沉重、急促、若战前擂鼓的节奏,疯狂搏动——砰!砰!砰!搏动之力,透过相贴肌肤,毫无保留传递她掌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一切无需言语。所有惊涛骇浪,所有真假疑惧,所有补偿与试探,侵占与交付,过去与此刻,都在这狂野心跳声中,得到最原始、最直接、亦最无力的回应。
恰此时,东北方向某处里坊,一盏温暖橙红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升起,渐高渐远,融入深蓝夜空,化一颗温柔星子。那朦胧光晕掠过望楼高檐,亦掠过太平微汗的、线条优美的锁骨,在细密汗珠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恍然间,令人忆起敦煌壁画上,飞天神女臂弯间摇曳的、流光溢彩的宝石璎珞。虚幻,易碎,却又在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坊门闭锁的沉闷撞击声自远处层层传来,铜环与厚重木门相叩的“哐啷”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宣告着宵禁的开始,也意味着他们今夜被彻底“困”在了这东市之中。几乎在坊门落锁的余音尚未散尽时,望楼下方已传来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金吾卫的定时巡逻,开始了。
声响传来时,太平正将腕间解下的一串金铃,慢条斯理地缠绕在刘皓南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链条贴上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她忽然倾身靠近,那身石榴红舞衣上缀着的细碎金箔,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从檐角灯笼漏进的微光,恰好掠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葡萄酿的微醺和一种清醒的挑衅:“薛驸马博览群书,可曾读过《卫公兵法》中那句至理名言?” 她顿了顿,指尖不紧不慢地顺着刘皓南玄色胡服的交领襟口滑入,不偏不倚,正点在他心口一处旧疤上。那疤痕颜色略深,是箭簇留下的痕迹。“‘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指尖带着高处的夜寒与微凉,隔着薄薄的中衣,准确按压在那道旧伤上,仿佛在丈量它的深度与过往。“比如现在——” 她抬眸,眼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既有属于太平公主的骄矜,又藏着某种更深、更野性的试探,“坊门已闭,归路断绝。本宫这身衣裳……” 她另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几乎透明的鲛绡纱袖,夜风立刻灌入,激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颤栗,声音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怕是抵不住这春夜寒露。薛郎熟读兵书,通晓古今,此刻是该学那裴将军雪夜奇袭,速战速决,擒得……‘暖意’归?还是效仿曹子建,对着洛水之神,空作缠绵悱恻的辞赋,冻到天明?”
刘皓南的目光扫过下方渐近的巡逻火光,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揽,扣住太平的腰肢,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拔起,瞬间隐入了望楼最高处交错粗大的梁柱阴影之中。这里空间极为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挤在彩绘斑驳的梁枋与冰冷屋瓦的夹角里。
子时的望楼彻底没入黑暗,只有远处里坊零星未熄的灯火,将那微弱摇曳的光,投射在太平腰间金链镶嵌的金属片上,反射出幽暗迷离的光晕。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从下方很近的地方经过,又渐渐远去。寂静重新笼罩,而高处的夜风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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