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39. 双雄初盟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洛阳城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与幽深的街巷之上,将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只留下黏腻的湿冷。客栈二楼,刘皓南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怀中那卷以丝绦紧束的画像。画中女子与母妃惊人相似的眉眼,即使在紧闭的卷轴中,也仿佛透过那层诡异的人皮“画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在摇曳的烛火与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交织映照下,那容颜竟似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跨越时空的诡谲与凝视。

“薛……”

这个姓氏在他唇齿间无声滚动,每一次重复,都让心绪沉下去一分。史书斑斑,记载分明:高宗与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下嫁的驸马正是薛绍。薛绍因牵连谋反被诛,但其与太平公主所生子女,理应姓薛。史载,太平公主与薛绍育有二子二女,薛绍死后,这些子女的踪迹在史书中变得模糊,尤其是在唐隆政变,太平公主与李隆基激烈交锋、最终失败被赐死的那段腥风血雨里,为保全血脉,她极有可能利用尚存的势力网络,将部分与薛绍所出的子女或孙辈,秘密转移、隐藏起来。富庶而人员复杂的东都洛阳,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这薛家,若真是太平公主与薛绍一脉的隐脉后裔,那么许多事情便有了另一种解释——为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商贾之家,能在洛阳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为何其府邸规制、园林布局,隐约可见旧时气象而非寻常富户?

倘若卢家那位身份成谜、携款私逃的二夫人,果真是这一支隐脉的后人…… 刘皓南眼神锐利如刀。那么,她带走的,恐怕远非寻常意义上的金银财宝。他想起了史书对太平公主“财货山积,珍玩多于西市”的记载,更想起了那些关于这位公主曾深度参与神龙政变、先天政变,权倾朝野,其势力盘根错节的秘闻。太平公主曾一度权倾朝野,其府库所藏,恐怕不仅有无尽财富,更可能涉及李唐皇室最核心的秘辛、暗藏的力量图谱、与各方(如吐蕃、世家、甚至某些隐秘宗门)往来的信物与资源。与她可能留下的、意图在政治风暴中保全血脉和势力的“暗线遗产”相比,自己追寻多年、关乎北汉复国最后希望的所谓“宝藏”,简直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这幅疑似太平公主画像、以吐蕃秘术炮制的人皮画出现在薛府,绝非偶然。它像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血色标记,指向的可能正是太平公主一脉隐藏的真正秘密。这薛府废墟之下,必定埋藏着比血腥灭门案更惊人的东西。

必须再探,立刻,马上。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被浓雾吞噬。

刘皓南再次潜入薛府废墟。与上次仓促探查不同,他此番有备而来。一身玄色夜行衣紧束利落,袖中暗扣数张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绘就的辽地萨满“破障符”与华山“清心符”,腰间那枚前夜交手时从展昭身上诡异飞出、将自己肩头扎伤、阴寒刺骨的七瓣梅花金簪,被他以内力小心包裹,再以特制丝绦系于内襟靠近心口处。这簪子透着一股子邪性,材质特殊,所蕴劲力阴毒,留在身边既是研究线索,也是提醒自己那夜交手之人的手段诡异(他尚不知那是庞小蝶给展昭的护身法器自动护主)。

他避开前院开阔地带,沿着东厢残破的回廊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月光被浓雾稀释,只能投下模糊的光晕,废墟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口。行至中庭那片铺着碎裂青石板的空地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暗运内力,以华山派探查地脉的“灵犀指”诀,极轻极缓地叩击脚下青石。

“笃、笃、笃……”

指端传来的感应极其微妙——地表石板冰冷死寂,但在地下约三尺深处,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流”。这暖流并非地热,更非活水,其性质阴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某种庞大阵法残留的灵力在缓慢流转,又似人体经脉中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带着诡异的生机。这绝非普通荒宅该有的地气,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布置、或自然形成的“气眼”,或是……某个庞大地下结构的“呼吸孔”。

他屏息凝神,循着那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暖流感应力指引,如盲人循线,绕过后院早已倒塌、怪石嶙峋的假山残骸,来到西北角一口被半人高杂草掩盖的废弃枯井旁。井口以厚重的青石垒砌,石缝间生满墨绿近黑的湿滑苔藓,散发着陈腐的水汽与土腥味。然而,借着极其稀薄、穿透浓雾的惨淡月光,刘皓南敏锐地发现——井沿内侧某处,那厚厚的苔藓有近期被重物(很可能是靴底)踩踏、压扁的痕迹,断裂的苔藓茬口还很新鲜,渗出些许湿液,绝不超过三日!且痕迹的方向,是朝向井内。

有人下去过,而且很可能还没上来,或者……刚刚离开不久。

他心头警铃微作,正欲俯身,凑近井口,仔细探查井壁是否有攀爬痕迹或别的线索——

一阵极轻、极细、仿佛从幽冥地府渗出的女子啜泣声,毫无征兆地从深不见底的井底飘了上来。

那哭声初时细微,如春日蚕食桑叶,丝丝缕缕,旋即却像是找到了通道,径直钻进耳膜,在颅腔内幽幽回荡、放大。声音并非单纯的悲伤,其中蕴含着某种奇特而古老的韵律,音节转折诡异,听得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收紧、放缓,继而神思恍惚,眼前光影摇曳。刘皓南眼前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绰约曼妙的身影,在虚幻的月光下旋转起舞,璎珞环佩叮咚,衣袂飘飘,更有清脆的金铃声夹杂其间,勾魂摄魄……

“河西赞佛舞的迷魂引?!”刘皓南心头剧震。他曾听师父提及,唐代宫廷盛行的一种赞佛乐舞,据说源自河西,舞姿妙曼庄严,但其最高深的伴奏乐章与吟唱,配合特定香料与环境,可产生极强的致幻迷魂之效,多为皇室秘藏,或为某些精通音律幻术的隐秘宗门所用。这井底传来的哭声韵律,竟暗合此道!

他不敢怠慢,急运辽国萨满巫术中抵御精神侵袭的“凝神咒”,舌尖用力抵住上颚,一股清凉气息自丹田升起,沿督脉直冲头顶百会穴,强行将那钻入脑海的靡靡之音与眼前幻象压了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此地太过诡异,不宜孤身久留。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不带起半点风声,几个起落便隐入不远处一道残破的月门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枯井方向。

同一时辰,洛阳府衙档案库。

烛火摇曳,将展昭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架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他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尖划过最新呈递上来的验尸笔录,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七家死者,来自城中不同坊市,死亡时间前后相隔三日,看似无关。但死前症状却出奇地一致——皆曾在发狂前向家人或邻里诉说,恍惚间“见仙娥舞于庭,姿态妙曼不可方物”,“闻天乐绕梁,心神为之所夺”,继而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丧失理智,以手扼杀至亲后,或力竭暴毙,或自残而亡。尸体检验,除了脖颈扼痕与挣扎外伤,别无显著致命伤痕,亦无中毒迹象,唯有瞳孔极度扩散,面容残留极度惊恐与诡异的陶醉交织的神情。

“仙娥舞……天乐绕梁……”展昭低声重复这两个关键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了日间在薛府附近隐秘探访时,一名在洛阳府衙当了四十年书吏、现已垂垂老矣的杂役,在收了碎银后,含糊提过一句:薛家祖上,似乎与前朝某种宫廷“赞佛舞”有些渊源,具体如何,年深日久,他也记不清了。

而怀中,那包师妹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首饰里,那支凤头衔珠白玉簪的簪身上,以极细的刀工刻画着的飞天纹样——裙带飘飞、手持乐器的仙女姿态,与案卷中死者描述的“仙娥”舞姿,竟有五六分神似!这绝非巧合。他与小蝶同出玉女门,虽所学侧重不同,但也知师门源流与李唐宫廷关系匪浅,门中确有一些传承自前朝的古物与记载。小蝶塞给他的这些首饰,看似是女子钗环,实则是内蕴灵光、各有妙用的护身法器。这凤头簪上的飞天纹,或许正与那“赞佛舞”、“仙娥”幻象同源。

这绝非寻常江湖邪术,或是简单的迷药致幻。展昭凭多年刑侦经验与江湖见识判断,这更像是一种以特定乐舞形象、韵律、甚至可能结合了特殊场地或器物,直接作用于人心神、摧毁理智的古老秘法!薛府,枯井,赞佛舞,仙娥幻象……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正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合上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刘皓南前夜潜入薛府夺走那幅唐代仕女画(无论其具体内容为何),薛府枯井附近出现新鲜痕迹与诡异声响……这位背景复杂、手段莫测的故人,在此桩愈发诡谲的连环命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同样被卷入的探查者,还是……与那制造幻象、害人性命的幕后黑手有所关联?抑或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那幅画所代表的、可能与唐室有关的秘密?

展昭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里,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那包首饰正贴着心口,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些钗环的轮廓与微凉。他想起师妹兼妻子临行前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低声说“带着,或许有用”时的坚决;更想起包大人瞥见他怀中微露的钗环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有时不合时宜之物,反能成为破局关键”。这包看似女气的师门法器,或许真是应对此类诡异事件的钥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与对刘皓南的重重疑虑,展昭握紧了腰间巨阙剑冰凉的剑柄。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入薛府,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七家人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丑时初,薛府后院,雾气似乎比前院更浓了几分。

展昭刚绕过那丛早已枯死、枝干狰狞如鬼爪的牡丹花圃,那口废弃的枯井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他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如扫帚般掠过井沿——青苔上新鲜的踩踏痕迹依旧,而在井边湿润的泥土中,他发现了另外半个更浅、但纹路清晰的靴印,尺码与之前的不同,是另一个人,而且离开时间更近,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内。

空气中,除了陈腐的土腥水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气味——类似陈年檀香,又混合了某种奇异的草药辛气,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铁锈般的甜腥。这气味,与那夜在荒宅交手后,于“小周天遁形术”阵旗灰烬旁闻到的残留气息,极为相似。

他心念电转,手已按上剑柄,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最警备的状态。正欲再靠近井口细查,甚至考虑是否要先行下探——

“沙……”

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卷动枯叶的声响掩盖,但展昭的耳廓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不谐。声音来自枯井另一侧,一片倾颓的假山石与半截回廊形成的阴影中。

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那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受惊的夜枭,骤然而起,没有半点犹豫,朝着与展昭来路相反的、更幽深的后院院墙方向急掠!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对宅院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夜探者。

“站住!开封府查案!”展昭低喝一声,声出人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直追那道急退的身影。他不能任其逃脱,此人很可能是关键。

然而那黑影对薛府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在残垣断壁、假山荒树间几个疾速而诡谲的转折,便如游鱼入水,没入一片由倒塌游廊和疯长藤蔓形成的、更加黑暗杂乱的区域,瞬间失去了踪迹。

展昭在游廊入口前刹住脚步,没有贸然冲入。月光艰难地穿透破败的顶棚和浓密藤蔓,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光斑。他凝神细听,除了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再听不到其他异响,连最细微的呼吸和衣袂摩擦声都无。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被刻意压制却依然存在的、属于高手的“气”还留在附近。那人并未走远,就藏身在这片黑暗的某处,如同潜伏的毒蛇。

展昭缓缓抽出巨阙剑,剑身出鞘的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流泻出秋水般的寒芒,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没有去取那些花哨的钗环,而是握住了那包首饰中,触手最温润、也最让他觉得“安心”的一□□支通体无瑕、簪头浮雕着古朴简洁的辟邪云纹的白玉簪。指尖触及簪身,一股温和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因警惕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了几分。

“阁下何人?”展昭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破败的游廊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封府展昭,奉命查办洛阳连环命案。薛府牵涉多条人命,阁下夤夜在此,行踪诡秘,请现身一见,说明缘由。”

黑暗中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就在展昭几乎要判定对方已用更高明的手法遁走时,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内力改变的模糊声音,从一根半边坍塌、爬满枯藤的巨大廊柱阴影后传来,飘忽不定,难以定位:

“展护卫既要查案,何不先看看这井中,究竟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话音方落,那诡异的、如泣如诉的女子啜泣声,竟再度从枯井深处飘了上来!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刘皓南听到时更加清晰三分,韵律也更加古怪,直钻心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撩拨心弦。展昭只觉心头一阵烦闷悸动,眼前似乎也有光影晃动。

就在这时,怀中那支被他握着的白玉簪,簪身骤然传来一股清晰的、冰凉却不刺骨的寒意,如同盛夏饮下一口清泉,瞬间将那诡异的哭声带来的不适与恍惚驱散了大半!

他心中一震,这簪子果然非同寻常!庞小蝶硬塞给他,包大人特意提点,绝非无因。

“井下之物,与城中数起离奇命案有关?”展昭不动声色地反问,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找出蛛丝马迹。对方提到了井,显然也知道井下有异。

那经过伪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再开口时,沙哑依旧,但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分凝重,甚至能听出一丝紧绷:“有关无关,一看便知。只是……”声音顿了顿,“井下情形诡谲,凶险莫测。一人之力,恐难应对,弄不好,便要折在里面。”

展昭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并非纯粹的敌人,至少此刻,对井下之物抱有极强的探究欲,甚至可能……也有所忌惮,需要帮手。他缓缓将巨阙剑垂下几分,但浑身戒备没有丝毫放松:“阁下是想合作?”

“临时合作。”那声音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冷冷的坦诚,“井下若真有线索,你我各取所需。出了此井,是敌是友,是分是合,再作计较。”

这提议既出乎展昭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对方显然对井下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下去过?),且自觉独力难支。而自己对此地知之甚少,那诡异哭声和可能存在的凶险,确实需要谨慎。他想起了包拯的叮嘱,想起了那七条死状凄惨的人命,想起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若井下真藏着破案的关键,甚至是制止下一次惨案发生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并存。与一个身份不明、可能极度危险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快速揭开井底秘密的方法。

“好。”展昭终于点头,声音平稳无波,“但请阁下以真面目相见。既是合作,当有起码的诚意。展某需知与谁同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早有所料。片刻沉默后,一道身影自那根巨大的、爬满枯藤的残破廊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但面上的黑巾已经取下。月光艰难地穿透藤蔓缝隙,落在那张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正是刘皓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夜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枯井中幽幽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如同鬼魅,展昭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刘皓南的目光则平静无波,深邃难测,既无被撞破的尴尬,也无故人相见的熟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展护卫,别来无恙。”刘皓南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刘兄。”展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距离,“希望此次合作,真能查清真相,而非……另生枝节。”

“彼此彼此。”刘皓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井下非善地,那哭声有异,能惑乱心神。展护卫若信不过刘某,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展某职责在身,岂有回头之理。”展昭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却是明显的防备与监视。

刘皓南也不介意,径直走向枯井,步伐稳定。蹲下身,他指尖再次轻触井沿那些新鲜的苔藓痕迹,又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沉声道:“地气在此汇聚紊乱,下方必有极大玄机,可能是一处被刻意营造的‘穴眼’。那哭声……绝非自然之声,需谨守灵台,凝神静气,稍有松懈,恐被其所乘。” 他说话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展昭注意到,其指尖有极淡的光芒一闪而逝,似是某种探查或防御的法诀。

展昭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簪身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此物有安神静心之效,或可一用。”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展示了一下,便重新握紧,另一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对方是刘皓南,何况前夜那枚诡异的金簪还伤过他(展昭不知金簪是自动护主,只当是自己本能的暗器手段)。

刘皓南瞥了一眼那簪,目光在簪头的辟邪云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他认出了这与那支伤他的金簪似是同源工艺,皆非凡品),却未多言,只道:“有用便好。”说着,他已从怀中取出一盘特制的、掺了金属丝的黑色绳索,一端熟练地系在井旁一根嵌入地底、尚算牢固的半截石桩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另一端则抛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我先行。”刘皓南言简意赅,抓住绳索,身影一荡,便如同融入黑暗的壁虎,迅捷而无声地滑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黑暗之中,转眼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展昭在井边略一沉吟,将白玉簪小心地插在束发之中(簪身传来的清凉感确实让他头脑清明不少),随即也握住绳索,紧随其后滑下。井壁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触手冰凉的苔藓,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水汽。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只剩头顶井口那一圈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惨白月光。那诡异的啜泣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时近时远,搅得人心神不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更加复杂的味道——陈腐的泥土味、水腥气,混合着那种奇异的、类似檀香与草药燃烧后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下落约三丈余(近十米),脚下忽然触及实地,并非预想中的淤泥或积水,而是坚实的、似乎经过修整的石面。

井底比井口看起来要宽阔得多,竟是一处明显由人工开凿而成的石室。展昭落地后,立刻与先一步下来的刘皓南拉开了几步距离,各自占据一个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同时迅速适应着黑暗中模糊的视野。

刘皓南已点燃了一支小巧的火折子,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却也将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周石壁上。石室呈不甚规则的圆形,约两丈见方,四壁打磨得相对光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深浅不一的纹路。借着火光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是一个个姿态曼妙、栩栩如生的舞蹈人形!或反弹琵琶,或长袖善舞,或托举莲灯,衣带飘飞,栩栩如生,正是“河西赞佛舞”中的各种舞姿!壁画不知历经多少年月,色彩早已斑驳脱落大半,但线条依旧流畅生动,在晃动的火光下,那些舞者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继续那中断了数百年的舞蹈。

而那无处不在的啜泣声,此刻仿佛就来自石室深处的黑暗之中,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带着幽怨,带着诱惑,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展昭也点燃了自己的火折,与刘皓南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充满戒备的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一左一右,相隔数步,缓缓向石室深处、啜泣声最集中的方向探去。脚步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混合着那时断时续、如丝如缕的幽泣,营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诡异氛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个沉睡巨兽的胸腔之上。

石室并不深,前行不过十余步,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看似厚重的石门。门上无锁无环,光秃秃的,却刻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扇门板的图案——那图案线条扭曲繁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仔细看去,竟像是一个以极其夸张姿态飞舞的、面目模糊的“仙娥”或“飞天”,但其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痛苦。而更让展昭心头一震的是,这石门上的巨大扭曲飞天图案,其神韵、其姿态,竟与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刻画的、相对端庄的飞天纹样,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放大了无数倍,也扭曲邪异了无数倍!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门下方的缝隙中,正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出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明显的甜腥气味,与展昭之前在井口附近砖缝中嗅到、在案卷中死者衣物上残留描述的气味,如出一辙!

刘皓南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触那红雾,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内力,轻轻探向雾气边缘。他的指尖刚触及那缕暗红,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指,指尖竟隐隐泛出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虽然转瞬即逝,但已足够惊心。他猛地抬头,看向几步外同样神色凝重的展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肃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雾……是‘血祭之气’,而且极浓!此地……恐怕不止是古墓或密室那么简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石门后那一直幽幽不绝、仿佛背景音般的啜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化作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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