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樊楼·最上层雅间
窗外,汴河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将河面上往来如梭的漕船、画舫,以及两岸鳞次栉比的店铺、熙攘的人流,都笼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光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沿街茶肆飘出的清冽茶香,与酒楼自身后厨传来的煎炒烹炸的浓烈香气糅合在一起,沸腾、喧嚣、扑面而来,织就了一幅浓墨重彩、充满勃勃生机的人间烟火画卷。
然而,这间位于樊楼最顶层、视野极佳的雅间内,气氛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与窗外的沸腾喧嚣判若两个世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杨排风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并未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她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面前那只粗陶茶盏略显粗糙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浑然未觉。她的视线,屡次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掠过雕花的窗棂,投向远方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是巍峨的天波府所在。
虽然从这个角度无法直接看见府邸,但她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看见那两扇曾经对她敞开的、如今却紧紧关闭的朱红大门,看见门前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御林军侍卫,以及他们手中在盛夏炽烈阳光下,依旧反射出冰冷、肃杀光芒的枪尖。那光芒,刺痛了她的眼,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
“三位客官,久等了! 您们看……点些什么?”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干净短褐、肩上搭着白巾的伙计,脸上堆着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走了进来,将一本以暗色檀木为封、边角镶着铜片的厚重菜单,恭敬地递到了看起来像是主事之人的耶律皓南面前。
递菜单的同时,伙计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隐蔽地,扫过坐在一旁、一身布衣荆钗、不施粉黛、神情疏离的杨排风。在这东京最顶级的樊楼,来往皆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如杨排风这般打扮朴素、甚至带着几分风尘疲惫之色,却又被请进最上层雅间的女客,着实罕见。伙计心中虽好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菜单刚递到耶律皓南手边,还没等他碰到——
一只白净、却带着点油渍的小手,“嗖”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菜单“夺”了过去!
是刘朔。
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仿佛登台说书的先生,又像掌管家中财政大权的“小当家”,板着小脸,目光炯炯地扫过菜单——虽然上面许多字他未必全认得,但某些特定的、关乎“口腹之欲”的关键词汇,显然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他用清脆响亮、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专业”口吻的语调,开始如数家珍般地点菜:
“蟹黄毕罗——必须要双份蟹膏!少一点都不是那个味儿!”
“驼蹄羹——须得是炖足了六个时辰以上的!火候不到,蹄筋不糯,汤汁不醇,不行!”
“雪婴儿——上面的冰屑,得是现从冰窖刮下来的!不能是搁久了的、有杂味的!”
“还有金齑玉鲙——鱼片要薄如蝉翼,能透光才行!厚了影响口感!”
“玲珑牡丹鲙的摆盘要精致,花瓣不能散!”
“蜜煎金橘要雕成小兔子样!”
“樱桃酪的蜂蜜要西域来的!”
“冰镇琼霜酒先来一小瓮!”
“炙驼峰还有没有?上次顺……咳,吃的那块不错!”
……
他每报出一道菜名,甚至每提出一项具体要求,坐在他旁边的耶律皓南,眉梢就控制不住地、轻微地跳动一下。
这些菜名……
这些要求……
一字不差。
竟与那日西夏皇宫祭坛之上,天魔阵核心,血雨腥风、生死一线之际,这小子“临危不惧”、“趁火打劫”、“临终点单”时,嚷嚷出来的内容,一字不差!
连那“双份蟹膏”、“六个时辰”、“现刮冰屑”、“薄如蝉翼”的强调语气,都如出一辙!
耶律皓南仿佛又回到了那煞气冲天、鬼哭神嚎的祭坛,耳边是儿子的“惨叫”与“菜单”齐飞,眼前是血光与账单共舞……胸口那刚刚平息些许的、因强行运功和情绪激荡而引起的隐痛,似乎又有点蠢蠢欲动。
“咳……这位……小官人……” 伙计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了,额角渗出细汗,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打断了刘朔还在继续“报菜名”的势头。
这位小爷点的,可全是樊楼最顶尖、最招牌、工序最繁复、用料最讲究,当然,也最昂贵的菜式!有些甚至是需要提前数日预定的“看家菜”!
“您点的……可都是咱们樊楼的头牌,这……这价钱……” 伙计搓着手,目光在耶律皓南(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杨排风(布衣荆钗)、刘朔(活泼灵动但不像世家子)以及一直没吭声、只顾着嗑瓜子看戏的凌霄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上转了一圈,意思很明显——您几位,确定吃得起?付得起账?
刘朔被打断,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猛地扭过头,看向一直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的凌霄子,伸出小手,用力拽了拽那宽大却陈旧的袖口。
“师傅!” 他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地“揭短”,“我爹的什么北汉宝藏,早不知道埋在哪座山里烂掉了!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就剩一身伤和内疚了!”
“这顿你先垫上!” 刘朔拍了拍小胸脯,一副“我很靠谱”的样子,指了指耶律皓南,“等他治好内伤,功力恢复了,我就让他去天桥摆摊算命!以我爹的本事,看相算命、测字卜卦,肯定日进斗金!赚了钱——”
他斩钉截铁:
“肯定还你!加倍还!”
“噗——!!!”
一直优哉游哉嗑着瓜子、抿着粗茶的凌霄子,闻言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老脸涨红。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还打着补丁的旧道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对着刘朔“控诉”:
“三十文钱!老子这件袍子,是三十文钱从汴京东市估衣铺淘来的二手货!穿三年了!”
“你、你、你小子!”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刘朔,又虚点了一下耶律皓南面前那份“天价菜单”,“一顿饭,就想讹出三百两银子的饭钱?! 你比辽国那些刮地皮、喝兵血的细作还能刮!还能榨!你这是要把你爹的骨头都拆了熬油,再把你师傅我的棺材本都赔进去啊!”
“造孽啊!我凌霄子行走江湖几十年,就没见过比你更会‘坑师’的徒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得老子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
满室凝滞、压抑、带着隔阂与悲伤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荒诞无比、却又充满鲜活市井气的“讨债”与“反讨债”闹剧,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
冰冷的现实,沉重的过往,无言的伤痛……似乎都被这插科打诨、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冲淡、搅动了。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神情恍惚的杨排风,终于被这番动静拉回了神。她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般精于算计、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看师叔那夸张的“痛心疾首”,以及耶律皓南那面无表情、嘴角却隐隐抽搐的侧脸……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抹极淡、极涩,却又真实无比的苦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无限怜爱与无奈,揉了揉刘朔那被他自己蹭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
“你啊……” 她低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伙计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奇特的互动,最初的震惊和职业性的警惕过后,心里反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感慨。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杨排风身上,这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与回忆。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杨娘子?” 他语气不太确定,但带着一种跑堂多年练就的、对熟客面孔的敏锐记忆,“今儿个……是腊月初六吧?”
杨排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倏然抬眸,看向那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伙计见她有反应,心里更确定了几分。他指了指雅间角落里,一张靠窗、位置极好,但显然久未有人使用、桌面积了一层薄灰的梨花木方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属于市井百姓的、质朴的熟稔与感慨:
“您……有年头没在今日来了。”
“从前啊,每年腊月初六,您都独个儿来。就坐那张桌子。” 伙计比划着,仿佛回忆起了清晰的画面,“每次来,都点一样的东西——一只咱们樊楼最拿手的金酥烧鸡,一壶窖藏的梨花白。”
“从午时刚过,店里客人还不多的时候来,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店里快上晚市的客人了,您才走。”
伙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那烧鸡…… 从冒着热气、油光锃亮,放到凉透、油凝成白霜……您也几乎不动一筷子。就那么……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坐着。”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抹掉。”
“有时候,又自己对着空气,轻轻地笑一下,摇摇头。”
“年复一年,都是这样。我们都……差不多习惯了。就是心里头,总觉得……挺不是滋味儿的。”
“……”
空气骤然凝固。
仿佛连窗外汴河的波光、街市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是耶律皓南手中那把正在为杨排风斟茶的白瓷执壶,猛地一颤,壶嘴磕在了茶盏边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洇湿了他本就朴素、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衣袖,留下一片深色的、带着热气的湿痕。
但他恍若未觉。
伙计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刻意遗忘的角落。
时光倒流。
六年前。黑水崖底。一线天。
月光如练,透过高耸狭窄的崖缝,吝啬地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嶙峋的怪石和火边取暖、遍体鳞伤的两人。
连啃了七日毫无滋味的野果,嘴里淡出鸟来。篝火噼啪,杨排风用树枝笨拙地拨弄着火堆,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驱散崖底的阴寒湿气。火星溅起,落入如水的月色中,瞬间明灭。
她忽然侧过头,火光在她沾着尘土、却依旧明亮生动的脸庞上跳跃,映亮了她那双总是清澈执拗的眼睛。她看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的期盼,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等上去了…… 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顿了顿,仿佛在描绘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梦境,“我请你吃汴京最好的烧鸡!”
“樊楼的金酥烧鸡! 听说皮脆得咬下去会‘咔嚓’响,肉嫩得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彼时,他旧伤添新伤,浑身无处不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国破家亡的仇恨、前路的渺茫、身份的枷锁……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绝望的深渊。
可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清晰无比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费力地扯动的嘴角,试图回给她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尽管那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他听见自己用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苦涩得如同咽下黄连的嗓音,艰难地反问:
“你觉得……有可能吗?”
国仇如山,家恨似海,生死未卜,前路尽是绝境与阴谋……何谈什么“上去”?何谈什么“汴京”?何谈什么……“樊楼的金酥烧鸡”?
那不过是绝境中,一点可望不可即的、自欺欺人的微弱星光罢了。
然而,她没有回答“可能”或“不可能”。
她只是默默地将两人最后剩下的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小心地掰开,将稍大、稍软的那一半,塞进了他冰凉颤抖的掌心。然后,她抬起脸,月光恰好照亮她沾着灰土、却异常笃定、坚韧的眉眼。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将耶律皓南从汹涌的回忆中猛地拽回!
是他指间那只粗陶茶盏,因他无意识收拢的、过于用力的手指,生生捏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缝!冰凉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浸湿了他的指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杨排风那因多年风霜、内心煎熬而明显消瘦、轮廓越发清晰的侧影。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随意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的发髻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她乌黑依旧、却显然不复当年浓密光泽的青丝间,夹杂着几缕刺目的、在窗外天光下清晰可见的——白发。
不多,但真实存在。
像岁月与痛苦,悄然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六年前,天门阵前分别时,那时……青丝如墨,浓密如瀑。
六年。
整整六年。
他“假死”脱身,隐匿身份,周旋于辽国萧太后的猜忌与利用之间,忍受天门阵反噬的日夜煎熬,暗中布局,筹谋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在血与火、阴谋与算计的泥沼中挣扎,每一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炼狱中煎熬。
他以为,自己承受的已是极致。
却从未想过,在远离战场与阴谋的、看似繁华安宁的汴京,在这座天下第一的酒楼,在每年固定的某一天,有人年复一年,独自坐在固定的位置,点着同样的菜,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从午时到日落,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又固执坚守的方式,一遍遍证明、重温着那个“只要活着,就有可能”的诺言,祭奠着那个“已死”的他,等待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可能”。
“我总想着……”
杨排风的声音,极轻、极飘忽,如同窗外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带着茶香的烟,幽幽地响起,飘向窗外那片她凝望了无数次的方向:
“万一……万一哪一次,我推门进来,走到这张桌子前……”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出那个想象了无数遍、却从未敢真正奢望的场景:
“你真的就坐在那里…… 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微微侧着头,吊着眼梢,用那种…… 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复杂、或许还有一分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别的什么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那种凉薄的、却该死的熟悉的语气,对我说……”
她喉头哽咽,声音颤抖,却依旧努力模仿着,试图勾起那一丝早已刻入骨髓的语调:
“‘烧火丫头……这烧鸡,凉了。’”
“……”
耶律皓南喉结剧烈地滚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骤停,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他伤势稍稳,冒险潜入汴京,探查宋廷动向与杨排风消息的那个夜晚。
他隐在樊楼对面街角的阴影里,遥遥望着这座灯火辉煌的酒楼。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顶层某扇熟悉的、亮着灯的窗户。
窗边,似乎有一个独坐的、纤细孤独的身影。
当时,他心头一刺,却强行移开目光,告诉自己:那或许是她祭奠杨家人,或是与友人小聚。与他这个“已死”的仇敌、魔头,毫无关系。
他甚至注意到,那身影似乎抬手,将一杯酒,缓缓倾洒在地上。
他当时以为……是祭奠杨家的英灵。
此刻,此刻才惊觉——
那杯酒,那杯倾洒在冰冷地砖上的酒……
是斟给“已死”的——他
是她在腊月初六,在他们“约定”吃烧鸡的日子,在他“死后”的又一年,为他这个“已死之人”,斟的一杯……无人共饮的、冰冷的“团圆酒”。
“爹!发什么呆呢!菜还点不点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刘朔清脆的、带着不满的嚷嚷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猛地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窒息的沉寂。
小家伙显然对父母之间这种“眉来眼去”、“悲悲切切”、“一言不发”的氛围十分不耐,拍着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吃饭”这件“头等大事”上。
“就是!臭小子说得对!” 凌霄子也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他指着耶律皓南,笑骂道:
“发什么癔症!你那些什么复国梦、皇图业,早他妈喂了华山后山的野狗了!现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有屁用!”
他一把抢过被刘朔拍在桌上的菜单,胡乱翻了两下,嘿嘿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这顿摆明了是——” 他手指在菜单上那一道道“天价菜”上划过,最后指向耶律皓南,幸灾乐祸、斩钉截铁地宣布:
“是要啃你的老了!刘皓南!认命吧!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还得养家糊口、被儿子算计的穷光蛋爹了!”
“……”
耶律皓南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依旧闷痛,喉咙依旧发紧,眼眶依旧酸涩。
但某种沉疴般淤积在心底、纠缠了半生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被这接连的、巨大的情感冲击、荒谬的现实、儿子的吵闹、师叔的嘲弄……硬生生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理会师叔的调侃和儿子的催促。
他忽然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他一步一步,走向雅间角落里,那张积着薄灰、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梨花木方桌。
走到桌前,站定。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过光滑却冰冷的桌面。
指尖下,并非一片平坦。
他凝神细看。
在靠近窗边、通常摆放碗碟的位置,桌面的木纹上,深深浅浅、新旧不一地,烙印着……六道划痕。
不,不止是划痕。
是用某种尖锐之物,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却又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刻上去的印记。深浅不一,有的边缘已模糊,有的还带着木头的毛刺。
六道。
像年轮,像伤痕,像……无声的计时,像绝望的等待,像固执的证明。
六年,六道。
每年一道。
证明她活着。
证明她记得。
证明那个“可能”,还在她心里,一年,又一年,未曾磨灭。
耶律皓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平静取代。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浑圆金黄、光泽内蕴的金珠。金珠并非普通样式,表面以极精细的失蜡法,浮雕着北汉皇室独有的、已近乎失传的蟠螭纹,中间有一小孔,似是曾用以穿线佩戴。
这是北汉宫廷旧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曾代表着他北汉皇孙的身份与血仇,也曾在最艰难时,是他未曾动用、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与念想的“底牌”。
他将金珠,轻轻放在一旁垂手侍立、已被这接连变故弄得有些无措的伙计掌心。
“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把今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六道刻痕,最终落回伙计脸上,“……腊月初六,该上的那盘金酥烧鸡。”
“热一热。”
“端来。”
“放到这张桌子上。”
“……”
杨排风霍然抬起头!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蓄满眼眶,此刻终于冲破所有阻拦,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烫地,砸落下来,砸进她面前那杯早已凉透、色泽浑浊的粗茶汤里,激起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凌霄子吹了一声响亮、悠长、带着戏谑却又隐含欣慰的口哨:
“啧啧啧!恭喜啊!刘皓南!” 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你这‘死人回来吃冷饭’的生死大劫、情伤心魔,折腾了六年,总算是——”
他一拍大腿:
“渡、过、去、啦! 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活着的、要还债的、得养家的、平凡男人喽!”
烧鸡很快被热好,重新端了上来。
盛在精致的白瓷盘中,皮色金黄酥脆,油脂在高温下重新融化,滋滋作响,混合着秘制香料的浓郁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雅间,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清冷、悲伤与凝滞。
放在那张刚刚被擦拭干净、露出温润木色、带着六道刻痕的梨花木方桌上。
耶律皓南率先走了过去,在那张她独坐了六年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坐在了她惯常坐的、面朝窗户的位置的对面。
他伸手,用桌上干净的竹筷,有些笨拙、却异常郑重地,撕下那只烧鸡最肥美、最酥香的一只鸡腿,放入杨排风面前那只空空如也、早已准备好的细瓷碗中。
“凉了六年……”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褪尽了所有阴鸷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带着痛意的温柔与歉意,声音低沉而缓慢:
“以后……”
“吃热的。”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雨、由远及近的马蹄疾驰之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充满惊惶的探报嘶吼,穿透樊楼的喧嚣,隐约传入高层雅间:
“紧急军报——!!天波府被抄!杨元帅(杨宗保)战死沙场,被指通敌!府中妇孺已被拘押——!!!”
“啪嗒!”
杨排风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猛地就要站起!
一只手,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是耶律皓南。
他没有看她,目光扫过旁边正鼓着腮帮子,努力跟一只鸡翅“奋战”,吃得满嘴油光,对窗外剧变似乎毫无所觉的儿子刘朔。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残存的、关于“复国”、“野心”、“算计”的虚无执念。
天波府要救。那是她的家,是她牵挂的人。
华山必须去。为了彻底化解反噬,为了拥有保护他们的力量,也为了……师门最终的交代与选择。
而眼前这盘烧鸡,眼前这个人……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先吃饭。”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按住她手背的力道,坚定而温暖。
“天波府的事,我会管。”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烧鸡……”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六道刻痕,最终望进她含泪的、惊惶未定的眼眸深处:
“我以后,年年陪你吃。”
“吃热的。”
“……”
凌霄子大笑着,一把拎起还在啃鸡翅、兀自不清不愿的刘朔的后衣领,如同拎个小包袱,足尖在窗台一点,便如大鸟般,轻盈地跃出了窗外,几个起落,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耶律皓南这才缓缓松开按住杨排风的手。
他解下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那枚雕琢着狰狞狼首、代表着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信物与荣耀的墨玉符。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玉符,轻放在那盘香气扑鼻、油光闪亮的金酥烧鸡的盘子旁边。
温润的墨玉,与金黄的烧鸡,形成突兀却又和谐的对比。
皇图霸业的最后象征,与人间烟火的最凡俗渴望,在此刻,同处一桌。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儿子刚才啃鸡翅时,不小心掉落的、几粒沾着油光的白芝麻。
他看着掌心那几粒小小的芝麻,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低笑:
“这臭小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看来……真得去天桥,摆个摊了。”
袖袍之下,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不移地,握住了身旁杨排风那只依旧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十指,缓缓交握。
温暖从彼此掌心,一点点传递,蔓延。
窗外,汴河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河坠落人间,将整条河流、整座城市,映照得一片璀璨辉煌,充满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希望。
那灯火,也温柔地、执着地,透窗而入,映亮了桌上那盘曾经六年未动、凉透心扉,如今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
金酥烧鸡。
也映亮了,烧鸡旁,那枚静静躺着的墨玉狼符,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平凡却真实的新生的开始。
那张承载了六年孤独等待、六道深刻刻痕的梨花木方桌旁……
终于,不再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和一份凉透的期望。
而是,等来了——
可以同桌共食之人。
可以携手并肩之人。
可以……共度往后无数个“年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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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陈希夷旧观·云深不知处
数日后,华山。
与西夏祭坛的血腥、戾气、疯狂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青瓦白墙的道观,古朴、清寂,悄无声息地隐于千峰叠翠、古松虬结、翠柏森森的山峦深处。观前有清溪潺潺,观后有云海翻腾,檐角悬挂的几枚古老铜铃,在终年不息的山风吹拂下,发出清越、空灵、不疾不徐的“叮铃”声,与山林间的松涛、鸟鸣、泉响应和,涤荡人心,仿佛能洗去一切尘世纷扰与血腥罪孽。
耶律皓南推开那两扇漆色斑驳、木质厚重、仿佛数十年未曾被如此郑重开启过的陈旧木门时,“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门轴转动,尘埃飞扬。
午后偏斜的阳光,从门缝、窗隙间斜射而入,形成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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