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四方馆议事厅。
熏香淡薄,茶烟袅袅,却压不住厅中隐隐流动的肃杀与紧绷。突厥使团主副使、随行贵族与鸿胪寺、兵部、礼部相关官员分列左右。阿史那延陀,这位以勇武英俊与相对开明著称的突厥特勤(亲王),在议定完贡赋、互市条款等常项后,于一片看似和缓的气氛中,忽然起身,以手抚胸,向主位上的鸿胪寺卿及在座唐臣深施一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天可皇帝陛下威加海内,德被苍生,长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典章制度,文明昌盛,实乃万国心驰神往之天朝上邦。外臣不才,出使以来,见神都街衢如砥,市列珠玑,百工精巧,文教昌明,更见天军器甲精良,士马精强,唐将用兵,灭国如摧枯拉朽,高昌、龟兹、焉耆,皆俯首称臣,此等威势,非我草原弓马野战时所能匹敌。为部族长久计,为生民开化路,外臣愿效法前代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先贤,自请解去使节,长留长安,为陛下前驱,更求入国子监,习圣贤之书,学经世之道,以开我部族民智,导我子民向化。此心可表日月,还望天朝体察收容。”
他语出惊人,四座先是一静,随即,数道寒冰利箭般的目光,从突厥使团坐席中激射而来,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阿史那延陀的兄长,如今坐稳汗位、以铁血强权统合各部的骨咄禄可汗,脸上那层客套的、因议和而维持的平静,如被重锤击中的冰面,寸寸碎裂。他额角青筋贲起,握在手中的那盏越窑青瓷茶盅,因指节过于用力而发出“咯吱”微响,下一瞬,已“哐当”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登时粉身碎骨,热茶与碎瓷四溅!
“我突厥的儿郎,骨头是长在马背上的,是硬在刀口上的!” 骨咄禄可汗霍然站起,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魁伟,但久居人上的积威与沙场搏杀养出的煞气,却如出鞘的弯刀,瞬间割裂了厅中所有温文尔雅的表象。他怒视着同母的胞弟,眼珠里布满了被“背叛”激出的血丝,声音如寒夜北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宁可让这身骨头在马上断成三截,在风里扬成白灰,也绝无向汉人案牍折腰、在软红香土里把血性磨成绕指柔的道理!阿史那延陀,你被长安的米酒泡软了膝盖,被汉人的经书迷了心窍么?!”
“可汗息怒,此间定有误会!” 鸿胪寺卿连忙打圆场,额上已见细汗。
“误会?” 骨咄禄可汗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他身后,几个剽悍的随行叶护、啜(贵族头领)已不自觉地手按刀柄,身体前倾,那是一种猛兽被激怒、准备扑击的姿态。他们看向阿史那延陀的目光,已无半分对特勤的尊崇,只有对“叛徒”的切齿痛恨,对“数典忘祖、玷污狼神”的极端愤怒。一个年长的叶护,用生硬的汉话,从齿缝里迸出低吼:“草原的雄鹰,离了长生天的苍穹,落在汉人的金丝笼里学舌,还能叫鹰吗?!特勤,你忘了阿史那家的荣耀,是马蹄踏出来的,不是笔墨写出来的!”
阿史那延陀面色微微发白,但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兄长和族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坚定:“兄长,诸位叔伯兄弟!我并非背弃草原,背弃狼神!正是为了我阿史那部,为了突厥子民的长远生计,延陀才作此想!我们看到了唐军的兵锋所指,见识了他们的攻守之器,更看到了他们百姓仓廪之实,工匠技艺之巧,学子诵经读史之勤。难道我们还要让子孙后代,永远只靠抢掠、靠与天争命、在风雪和白灾中挣扎求存吗?阿史那社尔将军当年归唐,为太宗皇帝先锋,所部得以安居,难道不是一条生路?效仿强者,学习强者,乃至成为强者的一部分,方是生存壮大之道!固守旧规,坐等铁骑被岁月磨钝,才是真正的绝路!”
“放屁!” 骨咄禄可汗怒极反笑,脸上肌肉扭曲,“学?怎么学?跪着学吗?忘了阿史那贺鲁的前车之鉴吗?!唐人今日给你甜枣,明日就能用你学去的本事,回头剿灭你的部落!草原的法则,从来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手中的刀和□□的马最可靠! 民生?文化?那是汉人消磨勇士意志的毒药!阿史那延陀,你若执迷不悟,便不再是我骨咄禄的兄弟,不再是突厥的特勤!”
兄弟二人,一个看到了铁血武力背后的文明力量与长久生存的可能,渴求变革与融合;一个坚信草原传统与武力至上,视任何“软化”和“归化”为对根本的背叛与灭亡之道。裂痕,在这一刻,已深如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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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凶险的暗箭,并非只来自暴怒的族人,更来自看似接纳的阿史那延陀想投效的唐廷内部。
就在阿史那延陀当廷表态的当夜,数道密折已悄然递入宫中。御史台某位以“明察秋毫、防微杜渐”闻名的侍御史,在密折中痛心疾首:“突厥副使阿史那延陀,狼子野心,其请留长安,名为向化,实不可不防!昔阿史那贺鲁归而复叛,几成大患。此獠颇通汉事,若使其久居京师,结交权贵,窥探虚实,假以时日,恐为贺鲁第二,遗祸边陲,悔之晚矣!” 字字如刀,将“效仿”直接与“反叛”划上等号,直指最敏感处。
数日后,某位与关陇军事集团关系密切的兵部侍郎,在招待使团的夜宴上,酒过三巡,似醉非醉,拍着案几对同僚“感慨”:“阿史那部,确如塞外苍狼,野性难驯。其部族悍勇,世所共知。然,猛兽之利爪钢牙,可伤敌,亦可反噬其主。若真将这般雄鹰困于京畿金丝笼中,恐其利爪不向敌,反伤我豢养之人。此等归化胡将,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便是心腹之患啊。” 席间闻者,无不变色,或深以为然,或噤若寒蝉。这番话,借“醉语”之形,行“警告”之实,迅速在朝中部分官员,特别是对胡人将领素来猜忌的“清流”和部分军事勋贵中传开。
“二圣临朝”时期,对非我族类者的提防,是深植于帝国肌理中的暗流。尽管唐律开明,不禁止异族通婚,对归附的异族将领也量才录用,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黑齿常之等皆得高位。然,猜忌的种子从未真正根除。朝中门第观念深重的山东、江南部分世家,其旁支子弟在私宴交游间,常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谈资,对任何可能掌禁军、边军、或机要军职的“胡将”都抱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阿史那延陀的“自请留京”,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处心积虑,图谋不轨”的明证,是试图“以退为进,染指天朝权柄”的险恶之举。流言蜚语,在看似平静的朝局下,如毒藤般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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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公主府,寝殿。
时值盛夏,殿内四角置有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太平公主只着轻绡中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玉指纤纤,正从水晶碗中拈起一颗冰镇过的紫玉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汁水染得指尖微红。她将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方抬眸,对正在灯下批阅弩坊署文书的刘皓南,漫不经心般投下一记惊雷:
“窦家那丫头,月信迟了十来日,心里不踏实,前几日悄悄请了与我相熟的一位妇科圣手过府诊脉,已确了,是滑脉,刚满一月。” 她顿了顿,欣赏着刘皓南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深思的眼眸,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道,“有趣的是,那丫头得知有孕,非但没哭没闹,也没急着去找谁,反而哼起了《突厥盐》的小调,还对身边嬷嬷说——‘当年平阳昭公主于鄠县庄园散尽家财、聚众起兵时,可没工夫哭哭啼啼。’”
刘皓南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险些污了公文。他放下笔,看向太平:“窦娘子她……意欲何为?”
太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手,对外间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殿门轻启,窦娘子——出身京兆窦氏长房嫡支,且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女,缓步而入。她未施粉黛,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平静,姿态端庄依旧。她走到殿中,对着太平与刘皓南的方向,敛衽,屈膝,竟是要行大礼。
“窦娘子不必如此。” 太平虚扶了一下。
窦娘子却已盈盈拜下,掌心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驸马。此事,是妾一晌贪欢,咎由自取,与阿史那特勤无干。他肩上扛着整个部落的兴衰荣辱,他的路,是苍鹰该翱翔的九天。妾这一阵风,不过是偶然吹过他翼下的暖流,助他一时,岂能成为绊住他翅膀的绳索?风有歇时,鹰有征途。此事,妾不会告知于他,亦无需他负责。”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世家大族嫡女独有的底气与傲骨:“我窦氏,诗书传家百余年,虽不比崔卢王谢煊赫,却也荫庇深厚,家资尚可,门风清正。养育教导一子,无论男女,使其明理知义,安身立命,窦家还担得起。此子,是窦家的血脉,便随窦家的姓,入窦家的谱,承窦家的家学。阿史那特勤有他的草原、他的部众、他的长生天。妾,自有妾的庭院、妾的家族、妾的责任与体面。”
窗外,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一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就在这雷声滚过的刹那,窦娘子袖中,一样物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正是那枚温润的和田玉狼坠,此刻已从中裂为整齐的两半。一半狼首向天,似在嗥叫;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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