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二封昭告天下的诏书,以一种史无前例的速度传遍三十六郡。
以咸阳为中心,到各郡,再到各县、各乡、各亭、各里。越往下,引起的波动就越大。
咸阳东,过三川郡,就是颍川郡。
冬月的天很冷,但听见暴秦又传下诏书,张良还是迎着冷风过来了。
他裹紧鹿裘,但刁钻的风还是拼命往领口袖口里钻,吹得他身体凉飕飕的,控制不住冷颤。他要赶快听到暴秦的最新消息,第一时间知晓秦王行动,才能计划下一步行动。
天亮时刚下了一场小雪,虽然现在雪已经停了,但化开的水浸透了土地,带着泥,每踩一脚就往里陷。要不是为了暴秦,他是决计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门的。
“免税了!竟免税了!”
还没走去官署,就有人欢喜地朝他迎面走来,是先一步去听诏令的人,三五成群走在一起。张良观之,每人皆面露喜色,眼角眉梢透出一种好似容光焕发般的轻松之意。
他直觉不太对,放慢脚步,听他们说。
“太好了,仗打完了,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秦君仁爱,我等今年定能吃饱饭了。”
“是啊,我实难想好事一桩还能接着一桩,等到明年,我等田租税也降了。”
“听说是国师献策呢,国师不是——”
人群里忽地一静,张良停在原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怎会如此?
以他这么多年对秦君的了解,此事绝无可能。
“国师也仁爱!”
“是啊,国师是谁都不打紧,我只知仁爱是真的!”
一道道单薄身影逐渐走远,交谈声又被风送了回来。今天可真冷,风都吹进了皮肉里。
这些原来的韩人话语里全是对暴君的推崇,没有一丝一毫留恋旧国之意,哪怕连一句感慨都没有。
张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秦君笼络人心,如此直白,却又如此见效。
他转身,仍坚持走到官署,他要去亲耳听听吏官宣读诏书。
“国师体恤我等农活艰辛,今岁免除一年田租税,只用缴纳刍藁税。陛下还说了,我等从明年起减税,田租税减至十五税一。”为了让众多不识字的黔首听懂,吏官说得非常直白,“今年大家地里的收成全归自己!只交刍藁!”
“好!”
欢呼声震耳欲聋,张良站在人群里,双腿像灌了铅,沉重无力。
他实难想通其中缘由。
这也不符合秦君一贯作风。
开年,第一封诏书下来时,他听得只想笑,可这紧随其后的第二封——
“太好了,今年不用交税了。”
“是啊太好了!秦君仁义!”
分明只是减了一项田租税,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好似接受了天大赏赐一般。
“没想到秦君如此善待我等。”
“看来以前是我等误会秦君了……”
耳边、身边充斥满各种夸赞暴君的声音,张良越听越觉刺耳,他被四面八方的“秦”包围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冲出人群的。
他看见许多看来的怪异眼神,或许在这些人看来,他是高兴到傻了吧。
何其可笑。
大父、父五世相韩,他少年时也立志,要同他先祖一样入朝为官。可韩被暴秦所灭,为了复仇,他一直在潜心钻研“杀秦计划”。
秦国连连征战,看似吞并了六国,但治下混乱不堪,去岁又先后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大有锐意改革之风,然操之过急,底层根本没有能力执行落实。
可这新年先后两道诏令,暴君竟有拉稳大秦缰绳之象,这可不妙。
韩国最先被灭,距今已是第十年,加之毗邻秦都咸阳,乃是受秦地影响最大的地方。
听他们叫秦君叫得多么顺口,还有那可笑至极的国师——
世人无不受利益驱使。
他脑中迷雾重重,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暴君一时起意,还是真有了变化之势。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两封诏令皆跟“国师”有关,或许,他该去咸阳看看。
他找尽了关系,才在十二月底,潜入层层护卫的咸阳城,赶上了嬴政西巡回来的銮驾。
虽有仪仗队提前清道,但黔首仍可远远眺望,只要不走到跟前去就行。聚集过来的黔首比张良预想中要多得多,应都是咸阳人的缘故,看秦君带着天然的偏向。
“我们大王真是威风呢!”
“尔叫错了,如今要改口叫陛下,大王那是以前的尊称了,跟那些被我等打没的国家一样,多晦气啊。”
张良拳头硬了。
果然是暴君治下的黔首,君民一个德性。
“怪我怪我,今日我实在太过激动,竟忘了如今天下只有我们大秦了。”
“哈哈哈,打完仗就免了田租税,真好。”
张良强忍不适,才站在原地没走,也没露出异样神色。
此乃他生平最违心之时。
秦人真是无耻。
六匹枣红色骏马拉着銮车走过,张良定睛看去,车帷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丝毫。
他注视銮驾走过,跟上来一辆四匹马拉的车架,车帷大开,从这头一眼看到那头,他一下子就看见了此行来咸阳的目标——
国师玄鸟。
小小的一只燕,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似随处可见,可却坐进了帝王车架之后,此等殊荣,秦臣难道没有进谏者吗?
不对劲。
实在不对劲。
“是国师,我等今年免税就是国师进言。”注视陛下銮驾走过,身边秦人又开始交谈起来。
“听说我们国师是从天上下来的呢。”
“定是因为陛下仁义。”这人说完,周边安静了一瞬。
有一个少年人浑然不觉,发出天真言语:“当然,陛下仁义,才能打败六国,一统天下。”
张良愕然。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此地不宜生事,他转身,正欲走开,忽地听见一道苍老声音:“也不知陛下是否真会给我等更好的粮种?”
张良抬眼看去。
老者面露苦色,鬓角全白,脸上也不似旁人那般欢快。最要紧的是,张良发觉,他一出声,周围人却都停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温声问道:“老翁,尔此言何意?”
成摇摇头,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俯身,再放轻声音:“我也正担心此事,老翁,尔能同我说说吗?”
老翁却仍然只是摇头,眼含泪水道:“我也不知,我也不知啊!我儿还没回来,从那天被吏官带走至今!说是种稻,可我这些天细想,咸阳哪儿有能种稻的地方啊?”
他声音几度嘶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说得嗓子都哑了。
咸阳种稻?
张良直觉抓住了关键,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也不知究竟去了多少人。”
“内史带走了百数人,我曾挨家挨户上门打听过,无人归来,皆音讯全无啊!”成凄厉喊道,“我当时也是迷了心窍,怎么就让我儿答应了呢!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张良看他眼角滚下长长的泪水,划过干瘪的脸颊,心里很不是滋味。
旁边忽有一人开口:“可内史当时征集农夫时,说过至多四月,如今才过去三个多月,也还不到吏说的期限吧?”
成继续摇头,显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有认识他的人叹了口气,知晓安是他仅剩的儿子,他心里惦记着呢。
这次去种稻的几乎都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快要揭不开锅的人,冬日里没活做,只能靠秋收屯积粮食过活。一听种稻管饭还有工钱拿,还省了一个人口粮,他们直接就去了。
后来成找上他们家中主事的长者,这些人也都是含糊其辞,反正秦半两已经拿到手了,总不好意思再去闹事吧?
再说,他们手无寸铁,难道要光膀子去官署闹事吗?
那是找死。
人命可不值钱,再说他们也不止一个儿子。
肚子都每天咕咕叫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究竟是不是种稻?
他们只知道,四个月满,吏会来给他们结算剩下的秦半两。
这就够了。
张良也不好再说什么,多说多错,再说他这个生面孔,还是尽量减少存在感为妙。
否则给友人添祸,万一再被官署调查,身份暴露,他的复仇大计就是一纸空谈。
举目一片雪白。
昨夜咸阳城刚下了一场大雪,车马走过,留下大片凌乱的痕迹,好在没结冰,道路不滑。
嬴政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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